“任何排除更多可能性的做法,都会走向失败。在战术上,严格给定一个方向可能是有利的,但从战略上讲,这么做迟早都会导致惨败。你们要自己分析局势。”
他的话听起来充满嘲讽。
“好了,我要把身体让给卡列尔了,”爷爷决定退回去,“如果靠我来掌控身体,我们会在这儿耽搁上两星期。”
“计数器”矫健地抖了抖身上的尘土,我问它:
“卡列尔,你知道爷爷的猜想是什么吗?”
“根据我们的协议,我不能进入他的思想。”“计数器”立马回答道。
也许我永远都无法验证这件事。
但我别无选择,只能默默点头。
“还剩下五公里,”达尼洛夫说,“对吗?彼得,如果我们在那里什么也没找到呢?”
众所周知,胜利者是不受责备的。
跟着这支奇怪的远征队继续在暗影族星球上跋涉时,我脑子里反复咀嚼着这句话。也许,我真的错了?而达尼洛夫和玛莎把几何学家的飞船开向地球,是唯一正确的决定?
我过于习惯胜利的滋味了。从小就是如此。即使在生活中遇到小小的挫折,对我来说也只是一针兴奋剂,或通往成功的跳板。所有那些傻乎乎的奥林匹克大赛、“俄罗斯少年之星”“祖国未来奖”……不管在学校还是在太空舰队,都能被我拿下。的确,我从没有过什么特别的野心。但我却十分确信,万事终会成功,绝不会让我失望。甚至当我驾驶着倒霉的“螺旋桨”降落在公路上的时候——在万分惊恐之下,怀着满腔怨愤向命运低头的我,内心深处依然相信,我会搞定的。
胜利者不受责备,但我凭什么认为,这一次我也能胜利呢?
如果暗影族文明比银河委员会和几何学家更邪恶呢?如果我们完全无法理解他们呢?几何学家很可能也遇到了同样的情况。如果这些星球完全空无一物呢?
这种假设看起来越来越可信。
达尼洛夫吹起了完全不着调的小曲儿,但我立马听出了这首歌。“在远方的行星,那尘土之路将留下我们的足迹……”话说回来,我们一点足迹都没留下。这个星球似乎有很强的自我清洁能力,我们走过的地方像被吸尘器吸过一样。
距离飞船标出的“不规则结构”还剩下一公里左右,但我目之所及,什么东西也没有。没有建筑,没有能量旋涡,没有任何能当作另一个文明标志的东西。
只有平原、小山丘和星光。“计数器”仍笃定地领着我们朝前走,但每走一步,我心中的绝望就更多一分。
“我很遗憾,”达尼洛夫忽然说,“彼得,你听见了吗?”
我忍住双眼的刺痛,瞪大眼盯着洒满星光的荒原。也许,山丘后会有些什么?
但那里藏着的到底是什么?
“我们完全可以再去另一个异常设施附近看看,”玛莎发话了,“或者绕着星球飞行。飞船可以在大气层中飞行吧?”
她的提议非常好心。她对我的好意,很像我确认他们被俘时表现出的宽容大度。当我确认对方无路可逃且无意反抗时,才会表现出这种善意。
只有“计数器”一言不发。它的四只爪子不知疲倦、坚定不移地在地上啪嗒啪嗒地移动着。它似乎是站在我这边的,跟地球或几何学家结盟,对它们的文明来说未尝是最佳选择,尤其是等它们失去活电脑的特殊地位之后。但它难道还不明白吗?我们啃不下这块硬骨头。几何学家恐惧的东西,对我们来说实在不可思议……也就是说,我们没法控制接下来的事态。
“卡列尔,你看到那里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了吗?”我问它。
小蜥蜴没有马上回答我。它停下来,扬起脑袋,然后向我求助:
“把我举起来。”
我把它拿在手里,那感觉很诡异——在我掌心的小小躯体里,现在有两个大脑……也许那是现在全银河系最聪明的大脑。但它的身体很脆弱。相对于它即将面临的强大力量,它实在太脆弱了。
“再高点儿。”小蜥蜴命令我。
我把它举过头顶,静静地站着。我们此刻看起来非常怪——一个人类高举双臂,捧着一只灰色巨蜥。
“看见了,”小蜥蜴平静地告诉我们,“放我下来吧。”
“看到什么了?”达尼洛夫急不可耐,声音都有些微微发抖。
小蜥蜴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一个人。”
“什么?”达尼洛夫俯身低头凑近小蜥蜴,“在哪儿?”
“山丘后面。人类。一个。正朝我们走来。”
它话音未落,我们已经一窝蜂地朝前跑去。山坡并不陡峭,爬起来毫不费劲,我们三两步就跑到了小蜥蜴前头,但在没爬到山顶之前,我们什么也没看见。
跑在最前面的达尼洛夫突然站住,弯腰半蹲,做出运动员起跑般的姿势,仿佛想要躲藏起来。他身边的玛莎也僵住了。我在他们之间停下脚步,定睛细看。
距离我们大约一百米的地方,站着一个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