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尼尔对这些神秘的东西持怀疑态度。他表示质疑,一个维多利亚时代的人怎么区分白色和奶白色,或者怎么区分浅黄色、黄色、柠檬黄色和金黄色?斯蒂芬妮则说,如果海绿色意味着反复无常,为什么卡莱尔却说海绿色不会腐烂。费利西蒂·威尔斯告诉他们,那个时代,真正被视为有价值的是真实的颜色,不是有色差的颜色。黄色,蓝色,鲜红色,绿色。混合的颜色几乎总是被说成易变或者败坏。那是给更光明的世界制造的颜色。卡莱尔是浪漫主义者,视大海为某种自然的力量。在维多利亚人心中,大自然不是最重要的东西,最重要的东西是心灵的真理。对他们来说,颜色更难获得。斯蒂芬妮说,这种确定性和复杂性非常美。丹尼尔说这个有点傻气。威尔斯小姐冲他开玩笑地嘲笑了一番,然后说妓女穿绿裙子有个非常漂亮的理由。这个漂亮的理由就是,当女孩们摔倒后她们的裙袍上会粘上青草色污点,这同时也是新郎着装的颜色,象征着春意**漾的春季。她轻轻叹了口气,看了眼丹尼尔又看了眼斯蒂芬妮。描写绿色有很多美好的词。鹦鹉绿,鹅粪绿,柳绿。那个时代,甚至连衣服的形状,都充满了特别的含义。都铎王朝早期的男人和女人都男人味女人味十足。肩膀身躯巨大,臀部饱满,适合生育。胸脯你可以看得见,也可以评判,巴不得发育过度。巨大的豌豆荚般的紧身上衣、男裤前面的皱褶、鲸骨圆环、环状领,你都可以看得见,既不是圆的,也不在上面,这样衣服事实上成为一座给身体建造的监狱。或者,就女人而言,衣服表明她们是某人的财产。像跛足的马被自己的装饰固化了。性的象征符号接管了性展示。塞满了东西,用金属丝连接起来。那位年迈的皇后被渲染、描画得浓妆重彩。她的鲸骨圆环下面放着便桶。她被这种适度的卖弄学问的粗俗搞得有点难为情。丹尼尔怂恿她,向她打听了很多有关威斯敏斯特特别给垫臀会员们准备脚手架的情况。这惹恼了斯蒂芬妮。牧师们总想证明他们和身边人并无差别。她不明白为什么。
黑暗渐渐围拢过来。煤气的火咆哮着,呼呼号叫,慢慢热起来。丹尼尔看着斯蒂芬妮,看着她的衬衣领子在胸脯上方相遇的地方,看着她亮闪闪的穿着尼龙袜的小腿肚,就在她自己缝制的丝绸飘垂下面。他的脸烧得发烫。威尔斯小姐注意到他的脸烧得发烫。
“衣服,”他说,怒气冲冲地看着,“是让你取暖的,不是让你妩媚动人的。《李尔王》上说。”
威尔斯小姐告诉斯蒂芬妮,她应该听过丹尼尔在上个星期天做的关于老年的布道中引用过《李尔王》里的话,斯蒂芬妮眼皮都没抬,说,她认为他没有读过《李尔王》。丹尼尔说,早就有人向他指出过,应该读读。(他本想跟她讲讲《李尔王》,但现在已经不能了。那篇布道还算精彩,他坦率地说出这点。)
“你是个不太圆滑的人,”威尔斯小姐说,打破了沉默,“但是作为一个神职人员,你应该知道装饰品是有意味的……”
衣服,丹尼尔说,很多时候就像某种令人尴尬的气味或者皮疹,人们钻进火车车厢后,就想从里面出来。他穿着衣服,那是因为,他承认,如果有规矩存在,你就要遵守。可是他从中得不到任何乐趣。
这样的说法把她们的女性注意力吸引到他那胀鼓鼓和亮闪闪的西服里面的身体上。他感觉胳膊底下已经汗水淋漓,眉毛亮晶晶的,裤裆也是。
他感觉自己遭到了嘲笑。他说:“我得走了,这就走。”
威尔斯小姐举起一根手指。“别,别。斯蒂芬妮,亲爱的,你可以动动身。劳驾给丹尼尔上块佳发蛋糕。”
斯蒂芬妮站起来,拿起饼干盒,带花饰的那盒,走过来,站在丹尼尔跟前,臀部挨着他的肩膀,她的**离他的脸很近,在他上方热情地俯着身子。她的裙子,她穿着僵硬的网格衬裙的夹层,发出沙沙的声音。她的裙装颜色为深色玫瑰红。她垂落的头发贴在金黄色的面颊上,弯曲又丰盛。丹尼尔被某种窒息的愤怒抓住了。
“不,我不想要,谢谢你。”
“拿一块吧,快点。”费利西蒂·威尔斯说。
“那就继续,”斯蒂芬妮说,很不寻常地磨蹭着,“做个恶魔吧。”
“我是想让自己变得更瘦些来着。”
“就来一块,”她说,带着毫无道理的急迫感,“不会有任何关系的。”
“对我的肥胖?哦,当然会有。我快要从自己唯一的这身西服里爆出来了。走吧。把它拿走吧。”
斯蒂芬妮仍然站着,大笑着,递着蛋糕。
“真的,”他吼叫道,“真的,我说了不要。真的不要。看在上帝的分上,拜托了。”
斯蒂芬妮耷拉着脑袋,毅然迈出一步走开了。威尔斯小姐忽然活动起来,快得惊人,即便带着臀垫。她嘴里喃喃地说着“对不起”和“洗手间”,离开了现场。丹尼尔双手抱住脑袋。他抓住自己的头发。他感觉她走路摇摇摆摆很不顺当。他听到她说:“我不明白人们为什么如此看重别人的瘦削。大家简直就像被逼着要介入此事。真有意思。”
他听到了自己说话的声音。“不光是瘦削的问题。人们好像被逼着介入别人抵制任何**的企图。”
斯蒂芬妮拖着步子回到壁炉台前,一条圆滚滚的胳膊搭在旁边,偷偷看了他一眼。“哦?”
煤气吐出吱吱嘎嘎闪耀的红色火苗。这样的谈话让丹尼尔感到不舒服,而且让他心烦意乱。斯蒂芬妮整个浑圆、褶缝和沟槽之处都透着温暖干净的粉红和金色。他第一次明白了,把一个女人比成花朵或者水果不仅仅是华丽的辞藻。
“人们喜欢给予饼干这类东西,是把它当作一种权力来行使。这个女人**了我,我就吃了。”
“其实,不是这样。”她的脸红得像她裙子上的玫瑰,“那其实不管用。你不能对着佳发蛋糕来布道。要摆脱可疑的神学。”
“很抱歉我的方式不适合你。”他感到受伤,但没有表现出来。丹尼尔并不看她。斯蒂芬妮很快就会感到歉疚。她是个那么善良的女孩。丹尼尔不知道她对正在发生的事情知道多少。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呆呆地盯着地毯,让自己的愤怒使她感到难为情。如果他什么都不说,不微笑,不平复,也不缓和……
她穿过地毯翩然回来,直截了当站在他身边。
“丹尼尔,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这样无礼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对你这样失礼……”
你不知道,丹尼尔心里嘀咕着,你就是不知道。或者说你真不知道?他继续盯着地板。他脸上烧得发烫。过了会儿,简直不可思议,斯蒂芬妮伸出一只手,从丹尼尔的头发上掠过去。
这个动作让冷酷强硬的丹尼尔开始颤抖起来。他盲目地往前倾靠过去,抓住斯蒂芬妮,把她拉到自己跟前,把滚烫又怒气冲冲的脸埋在她粉红色裙子的膝腿中间。她的身体都僵硬了,自己反倒开始颤抖起来,然后稳稳地迈出一步靠得更近些,她双臂轻轻地保护性地搂住丹尼尔的脑袋。丹尼尔使劲在她的大腿上蹭着自己的脸,弄得两个人都摇晃起来。丹尼尔听到她在说:“没关系,没关系……”他想,你不知道,你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冲着衣服喃喃细语,我想要,我想要。当威尔斯小姐——作为又一个通过掌控“舞台”和时间行使权力的范例——重新进入房间时,丹尼尔猛然退后。威尔斯看到他们时两眼闪烁放光,喋喋不休地对着他们说了整整十分钟令人宽慰、甚至愉悦但又冗长的话,最后才宽宏地放了他们。
丹尼尔飞逃一般下了一层楼,在楼梯口暂时停住。“我就住在这里。”斯蒂芬妮点点头,并不看着丹尼尔。“进去坐会儿吧。”丹尼尔说。直到这样问的时候,丹尼尔都不知道自己是否愿意。她走了进去。丹尼尔注意到她悄无声息地关上身后的门,慢慢取下槽口里的门闩。她站在门口稍微里面些。丹尼尔挨个打开所有暗淡的灯。然后,他在床边坐下。
“我现在还能说什么呢?”他还没消气。
“你什么都不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