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能保持沉默的话,她也许可能会迷迷瞪瞪地或者礼貌地或者紧张地允许他继续进行下去,可是“一种舒服的疼痛”这种口气等于又抽了她一鞭。一只瘦瘦的膝盖撞在他的双下巴上。
“别抽搐。”克罗不耐烦地说,摩挲着这只膝盖(尽管对此有些恼怒),但她已经拒绝听命。她扭开身子,用冷冷的评判的目光盯着床单上他那白色的西勒诺斯[12]般的大肚子和玫瑰色的附属器官。
“我想去卫生间。”弗雷德丽卡说,从鲸背上翻过去,像只猫般一跃而起。
“没问题。”克罗说,口气又温和了,但是那甜蜜的声音从那张樱桃色的脸以及圆圆的疲惫的白色肉体里传来显得非常不协调。在那片杀气腾腾、阳光灿烂的沙漠兴奋的怒视下,弗雷德丽卡大步走去,用一个炫耀性的动作把自己关在那间桃木做的房间。到了里面,坐在抽水马桶上,她承认自己很受挫败。她不想再出去,但也不能待在这里。她拢起一条宽大的白色浴巾,像托加袍[13]般围绕自己的身体扎住。就在这个时候,她听到一个声音——不是克罗的——在别扭地说:“给你迷迭香留作念想。”一个低沉又悦耳的大笑声算是回答。这声音让弗雷德丽卡想到浴室里她以为是碗橱门的地方,完全可以进入相邻房间。尽管这个房间好像有人住着,它也许可以提供一条逃走的路径,要比原路返回来到那位暴烈、惬意、摊开身子躺着,准备着啃咬和弄疼人的小色情狂身边强。她试了试那扇门,居然打开了。她悄无声息光着脚迈出去。
在冉冉降临的辛西娅下面那张高高的**,有两个人赤身**,极力模仿罗丹的《吻》,刻意摆出某种姿势,他们是玛丽娜·叶奥和一个男人,等他开口讲话时,弗雷德丽卡听出此人是威尔基。
“我给你带来了黄春菊,我亲爱的,还有迷迭香、小米草、柠檬色的百里香,还有香柠檬,想撒在你的枕头上。”
“没有芸香吗?”
“没有。那会引发可怕的过敏。我不想让我们躺在一起时满身是刺痛的炎症和看不见的红斑。”
玛丽娜又大笑起来,威尔基喃喃地说着什么听不清的话。这时那个戏剧味十足的声音说:“哦,我可是个老女人了,一个疲惫的老女人,年龄会让我枯萎,而且,已经……”
“年龄会让你变得更加脆弱,更加聪明,你知道的。我喜欢上了年纪的女人。我真的很喜欢。只要她们还想爱。”
“你是个不挑食的年轻人。”
“不,不,我非常挑,只是贪得无厌,像你一样。我立刻从你身上识别出这点来。承认吧。”
“不过,今天晚上,对我——”
“哦,威尔基,”她说,用一种控制得非常游刃有余的声音说,“那今天晚上就爱我吧,爱我——”
“你都哭出真正的眼泪了。”
“我可以命令它们出来。”
“你用不着对我哭泣。我会对你非常好,非常好,整个晚上,我最美丽的老女人,你会向我展示我从未想过的东西,因为你是最好的……”
“你是个腻腻歪歪,又会讨人喜欢的小……”玛丽娜说着咯咯地轻声笑起来,然后,让弗雷德丽卡在眼花缭乱中解脱的是,那雕塑般刻意摆布出来的躯体更加紧密地纠缠在一起,然后靠着枕头倒下去,话语简化成轻轻的询问般的呻吟和呢喃声。弗雷德丽卡判断,如果要过去的话,就是现在。她紧裹着浴巾,从这扇门跨到那扇门,从床脚走过去,通过没有拉窗帘的窗户上透进的灯光。当她经过那张满负荷的床时,下意识地回头好好看了眼,发现威尔基毫无表情的褐色眼睛从那位被掩藏起来并且在扭动着的女演员上方越过,直勾勾地看着她。弗雷德丽卡严肃地朝他点了点头,像在举行某种疯狂的欢迎仪式。一丝露齿微笑从威尔基脸上闪过,他慢慢地精心地煞费苦心地眨巴了下眼睛,然后又埋头忙他的活儿了,好像在用不停的亲吻让玛丽娜闭上眼睛,直到弗雷德丽卡绕过那扇门出去。
弗雷德丽卡沿着长长的画廊,时而在月光中,时而在黑暗中,快步行走着,然后在伊丽莎白戴着丰饶角的了无新意又刻板僵硬的画像下面站了片刻。她挽了下肩膀上浴巾的结,被扯得像《多福之国》上方的苏格兰,然后马马虎虎地向这位蹲坐的人像鞠了一躬。她自己没有劈刀,没有丰饶角,没有金色的水果。她也最好脱掉这件托加袍。她继续向楼下走去,走进那几间大厨房,拿自己在果园那场戏里用过的纸衬裙的外层给自己穿上衣服,又穿上一件被撕破的平纹布上衣,那是一个群众演员穿的。她又在这件衣服上裹了件绿色毛料斗篷。她考虑穿着这身装束光脚走回里思布莱斯福德,然后又决定不能这样。她走出楼来到花园。
她从平台绕过去时向上望了望仆人住的阁楼间的窗户。在上面的某个地方,亚历山大在……她应该跟克罗待在一起。如果她允许克罗继续下去,她就应该采取明确的步骤,在不管她玩的什么游戏中,本该采取一个目标明确的行动。但她害怕克罗。她开始奔跑起来。
最后她在那个有喷泉的小冬园停下来。那个美人鱼仍然诡异地微笑着,尽管没有水从她的指尖或者大腿上流下来。弗雷德丽卡盘腿坐在草地上,很像《多福之国》画像的坐姿,她同时打量着铁灰色的篱笆、月亮和水。起先她毫无目标地朝四周看了足有十分钟,然后这件事自动变成某种假惺惺的夜间值守,但就其从容刻意这一点来看却显得很真实,这样持续了好长时间。黎明来了,透过高沼地篱笆边沿的缺口,可以看得见晨曦,那里早些时候夜色还没法让人区分出周围的盆地。露台上有人打出吃早饭的锣声。高沼地上,一只羊发出一声细细的单调的咩咩声。弗雷德丽卡站起来,定定地站了会儿,然后往回走。
“你们正好期待有人帮忙吗?你们要回里思布莱斯福德吗?我可以搭个顺风车吗?”
失眠和孤独让弗雷德丽卡显得清朗又生气勃勃。他们却因为焦虑而浑浊浮肿。亚历山大百依百顺地看着珍妮说,他完全不知道。珍妮欢快地说,当然了,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她把支杆收起的时候,他可以集中精力捉稳自己那头。弗雷德丽卡仔细打量着亚历山大,像在寻找欢喜的标志。他的嘴角向下耷拉着,有种异样的松弛,但她并不打算把这个认作欢喜。
威尔基圆滚滚、油光光,浑身还散发着新鲜的肥皂味儿,拿着几盘香肠和几碟奶油鱼蛋饭过来了。他朝弗雷德丽卡眨巴着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她。
“没穿鞋子?”
“我放错地方了。”
“我也许可以替你把它们找回来。”
“不用。”她说,带着股毫无必要的暴躁劲儿,注意到他们睡眼惺忪的目光忽闪着,很好奇。
亚历山大开车走了,弗雷德丽卡定定地坐在后面。
“我要放下你了,”到里思布莱斯福德的郊外,亚历山大说,“然后再送帕里太太和托马斯。”
“从另一条道绕一下更方便,我还可以帮忙把托马斯卸下来。”
“我们不需要帮助。”
“我还落下了手提包。我的钥匙在里面。这个时间点我要不按门铃就进不了屋。我会被杀了的。如果你允许我闲**会儿,就帮我个忙。”
“一夜之间你好像把一切都丢了。”
“是。”弗雷德丽卡干脆地说。
珍妮讥讽地说她认为如果她和托马斯能够在弗雷德丽卡之前被处理掉的话,那就最好不过了。
亚历山大被这个建议背后不断改变的动机困惑得虚弱无力。这些动机的范围很广,从蒙骗杰弗里进入圈套以为弗雷德丽卡是这个团伙必不可少的成员,到对自己好色的弱点(尽管珍妮曾经表示过对这些弱点的体贴理解)的愤怒,再到嫉妒和赌气,认为他没有强大的决心从一开始就摆脱弗雷德丽卡。他又做了个虚弱的抗议,然后被珍妮进一步滔滔不绝的大声回击压倒。她似乎处在不讲道理的女性报复式豁出去的情绪状态中。结果,倒是奇怪地全身披挂着各种装饰的弗雷德丽卡帮珍妮把托马斯弄上花园小路,开开心心地稳住车轮和多余的海因茨食品罐子。亚历山大知道,他本该设法明确表达对杰弗里可能会发脾气的持续忧虑,并且提供庇护所和意见——当他们需要的时候,而他们很可能会需要。想到这是不可能的后,他感到一阵轻松,连自己都对这样的轻松感到羞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