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单独见你。”
第一段楼梯上了一半,我才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是个狡猾的圈套,专门下给我的。福尔曼把自己从画面中抹去,我又无从知道在三楼D号公寓中会遭遇什么。但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人有要对我造成实质性伤害的充分理由。我在楼梯中途停下,思前想后。理智告诉我转身回家,置身事外,这才叫明智,好奇心则要我一探究竟。二者的斗争以好奇心完胜告终。我继续走到三楼,找到那间公寓,按照三一三模式敲门,声音未落,门立刻打开了。
他看上去和照片上一模一样。自从他开始与艾布纳·普雷亚尼安合作调查纽约警察局的腐败问题以来,过去的几周里,报纸上就充斥着有关他的报道。但新闻照片无法传递他的高度感。他身高六英尺四英寸,身材匀称,肩宽背阔,胸肌发达,腹部开始微微发福。他才三十出头,倘若假以时日,再过十年,他的体重增加四五十磅,大腹便便起来,他定会需要使出浑身气力,才能扛得住这份体重。
问题是他能否再活十年。
他说:“道格[2]呢?”
“他把我留在门口,说你想单独见我。”
“是这样啊,但是这敲门声,我以为是他。”
“我破解了密码。”
“啊?哦。”他粲然一笑,笑意仿佛点亮了整个房间。他用这一笑让我看清了他一口整齐的白牙。这一笑的作用不止于此。这一笑使他容光焕发。“你就是马特·斯卡德了,”他说,“进来吧,马特。这里虽然简陋,但总比牢房好。”
“他们能把你关进监狱吗?”
“他们想方设法,非要把我弄进去不可,正他妈的憋着劲呢。”
“他们抓到了你什么把柄?”
“他们控制了一个疯狂的英国妓女,躲在后面操纵她。你对发生的事情了解多少?”
“只是报纸上看到那些。”
我其实没怎么关注报纸。我知道他叫杰尔姆·布罗德菲尔德,是个警察,在警队干了十二年。六七年前,他做了便衣,两三年后又升职为三级警探,之后便窝在那里,一直未获升迁。几周前,他把盾形徽章扔进抽屉,开始帮助普雷亚尼安对付纽约市警察局,充当普雷亚尼安安插在警局的耳目。
布罗德菲尔德闩上门时,我四处站了站,打量这个地方。看样子房东出租前配备了家具,从房间任何地方都看不出房客身份的蛛丝马迹。
“报纸的消息,”他说,“嗯,八九不离十吧。说波西亚·卡尔是个妓女。嗯,说得对。说我认识她。这也是事实。”
“他们说你勒索她。”
“你错了。他们说她说我勒索她。”
“你勒索她了吗?”
“没有。马特,来,坐这儿。别拘束。喝一杯怎么样?”
“好吧。”
“我有苏格兰威士忌,伏特加,波本威士忌,还有一点白兰地。”
“波本威士忌就好。”
“要加冰吗?加不加苏打水?”
“什么都不加。”
他为我倒了杯纯波本威士忌,为自己倒了高高一大杯苏格兰威士忌加苏打。我坐在植绒的绿色印花沙发上,他坐在一把相配的俱乐部椅上。我啜着波本威士忌。他从西装外套胸前口袋里掏出一包温斯顿牌香烟,递给我一支。我摇头拒绝,他为自己点上。他用的打火机是登喜路牌的,不是镀金的,就是纯金的。西装看起来是定制的,衬衫绝对是量身定做的,胸前的口袋绣有他姓名的首字母组合图案,很是雅致。
我们边喝酒边打量对方。他长着一张阔脸,下巴方方正正,蓝眼睛,两道浓眉,其中一条眉毛被一道旧伤疤切开,一分为二。头发呈沙色,深浅恰到好处,显得既时尚,又含而不露,倘若太深则会过于咄咄逼人。整张脸看似开朗、诚实,但经过一番相看,我断定这副面相只不过是摆出来的姿态而已。他深谙利用脸面为自己谋利之道。
他看着烟雾从香烟上袅袅升起,好像那升腾的烟雾有什么秘密要告诉他似的。他说:“报道让我看起来很卑鄙,不是吗?自作聪明的警察告整个警局的密,结果却发现他专门损人利己,连一个可怜的小妓女都不放过。妈的。你也是做警察出身,你做过多少年?”
“十五年左右。”
“这么说你肯定了解报纸是怎么回事。媒体报道不一定都对。媒体卖报纸,卖报纸也是做生意。”
“所以呢?”
“报纸让我给人留下两种印象。只要你看了某份报纸,注定对我产生一种印象,两者必居其一。我要么是个让特别检察官办公室拿住了把柄脱身不得的骗子,要么就是个白痴疯子。”
“哪种印象对?”
他咧嘴一笑。“哪种都不对。天哪,我在警队干了快十三年。有几个家伙时不时收受几个小钱的贿赂,我并不是昨天才搞明白。我没给任何人留下任何把柄。普雷亚尼安的办公室再三发布否认声明,说我自始至终都是自愿合作的,每次都是我主动去找他们。听着,马特,他们也是人。要是他们陷害我,并靠他们一己之力让我反水,他们早吹开牛了,绝不会否认。但他们就差承认我大摇大摆地走进去,把一切向他们和盘托出了。”
“所以?”
“所以我是实话实说。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