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一家新罕布什尔旅馆
第一家新罕布什尔旅馆的由来是这样的。德瑞中学意识到,为了生存,必须向女孩子敞开大门,这样一来,汤普森女子中学就招不到学生了。突然之间,女校的校舍闲置了,这一块弃之不用的大片房地产就这样被抛到了德瑞镇的市场上——那是一个永远低迷的市场。没有人知道该如何处理女校的这些校舍。
“不如统统烧掉,”母亲建议,“把整个校园改造为一个公园。”这里已经差不多是一个公园了——这里地势稍高,差不多有两英亩吧,就在德瑞小镇荒芜的中心地带。好几幢老旧板房,原先住着好几个大家庭,现在零散地租给了寡妇和鳏夫,租给了贝瑞学校的退休教师。这些房子周围全是毫无生机的榆树,同样的榆树也围着一幢砖结构的四层主楼,现在成了怪物一般的存在。这幢楼以埃塞尔·汤普森的名字命名。汤普森小姐曾是圣公会的一个牧师,一生以男人的面目示人,直到她去世,人们才发现她是个女儿身(在这之前,人们都尊称她为爱德华·汤普森牧师,她是德瑞圣公会教区的教长,曾将逃跑的奴隶藏匿于教区,由此出名)。有一次,汤普森小姐为她的马车换轮子,不幸被轧死在轮子底下,这下彻底暴露了她的真实性别。德瑞镇的一些男士对这个发现不觉得多吃惊,在她声名最为隆盛的时候,他们找她忏悔过。她聚集了大笔的财富,但没有为教区留过一分钱,她把所有的钱都用在办女子中学上了——“一直办到让那个令人憎恶的男校招收女孩子为止。”埃塞尔·汤普森写过这样的话。
如果说德瑞中学令人憎恶,我父亲不会反对。虽然我们这些孩子喜欢在学校的田径场玩耍,但父亲从来不忘提醒我们,德瑞中学算不上一所“真正的”学校。德瑞镇从前就是一个乳制品生产区,德瑞中学的田径场从前是养奶牛的牧场。德瑞中学是在十九世纪初建立的,当时建了新校舍,但是没有把旧牛棚拆掉,学校允许奶牛在校园里自由走动,就像学生一样自由。学校的现代化景观改造,使得运动场的情况大为改善,但是那些牛棚,还有当时建的那些最早的建筑,依然占据着学校脏乱不堪的中心位置。直至今日,牛棚里还象征性地养着几头奶牛,按照鲍勃教练的说法,这就是学校的“饲养计划”:让学生边上学,边打理牧场。这个计划使得学生的学上得松松垮垮,奶牛也被折腾得够呛。于是,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这个计划不得不废止了。但是,德瑞中学的一些教员——很多是刚来的年轻教员——认为学校应该回到那个“边学边牧”的模式里去。
我父亲坚决反对让德瑞中学回到以前的那种模式——他称那种模式为“牧场式教育实验”。“等我的孩子长大,上了这个可怜的学校,”我父亲总是对我母亲和鲍勃教练气呼呼地说,“毫无疑问,他们凭着打理好一个花园的本事,就能得到学分。”
“因为能铲屎而获得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艾奥瓦鲍勃说。
换句话说,这个学校在寻求一种办学理念。它现在稳居普通预备学校的二流地位;虽然按照学生的学业能力要求重新设置了课程,但是学校的教师越来越显得力不从心,他们没有能力给学生教授这些能力,所以,就顺水推舟说,学生不需要这些能力——毕竟,学生的接受能力也越来越低,他们想学也学不了。报考人数在下降,因此招生标准一降再降,这个学校最后堕落到这个地步:别的学校一脚踢掉的学生,这里照单全收。有一些教师,比如我父亲,相信学生的读写技能——甚至标点符号——是非常重要的,但是面对这样的学生,他们只好绝望地哀叹,这些技能你教了也是白教。“珍珠放在了蠢猪的面前。”父亲愤愤地说,“我们倒不如教他们如何打草,如何挤奶。”
“他们也不会打橄榄球。”鲍勃教练痛苦地说,“他们不会相互挡人。”
“他们甚至不知道如何跑动。”父亲说。
“他们不会撞人打人。”艾奥瓦鲍勃说。
“噢,不,他们会打人。”弗兰克说——他总是受别人欺负。
“他们还闯进温室,将那些植物全毁了。”母亲说。她是从德瑞中学的校报上读到这个事件的——父亲说这份校报文辞不通,毫无文化可言。
“有一个家伙还朝我亮出了那玩意儿。”弗兰妮说。这话引起了父母的忧虑。
“在哪里?”父亲问。
“就在冰球场后面。”弗兰妮说。
“你到冰球场后面干什么?”弗兰克说,仍是一贯的厌恶口气。
“冰球场都变形了。”鲍勃教练说,“自从那个人——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退休之后,就没有人维护了。”
“他没有退休,他死了。”父亲说。我父亲常常生他父亲的气,因为艾奥瓦鲍勃老了,说话糊涂了。
一九五〇年,弗兰克十岁,弗兰妮九岁,我八岁,莉莉四岁,艾格刚出生——他还什么都不懂,心里自然不会有我们这样的担心:我们有一天都要上这所人人都说不好的德瑞中学。父亲相信,等到弗兰妮长大的时候,德瑞中学可能就招女生了。
“当然不是突然有了进步的办学理念——他们根本不会有,”我父亲说,“他们这样做,纯粹是为了避免关门罢了。”
他说得一点没错。到一九五二年,德瑞中学的教学水平受到了质疑。入学人数在逐年下降,招生标准更是受人诟病。入学人数在持续下降,学费连年上涨,这就赶跑了更多的学生。这样一来,不少教师就得解雇——而其他一些有理念、有路子的教师干脆辞职走人了。
学校橄榄球队在一九五三年赛季的战绩是一胜九负。鲍勃教练觉得学校眼巴巴地想让他赶紧退休,以便将橄榄球队彻底解散了事——养这支球队太费钱,那些曾经支持过橄榄球队(以及其他各个球队和赛事)的校友都觉得没有脸面回来看橄榄球比赛。
“都是该死的球队制服惹的祸。”艾奥瓦鲍勃说。我父亲翻了个白眼,对鲍勃教练的老年胡话尽量表露出宽容的神情。我父亲已经从厄尔身上看到了衰老的可怕。但说句公道话,鲍勃教练对制服的看法也不无道理。
德瑞中学的校服颜色,可能代表了现在已经灭绝了的那种奶牛的肤色,本该是巧克力深棕色加闪亮的银色。可是年复一年,校服里合成面料的成分越来越多,鲜艳的可可色和银色变得日益暗淡无光。
“成了烂泥和乌云的颜色。”我父亲说。
德瑞中学的几个学生,就是与我们这些孩子一起玩的那几个——当他们不向弗兰妮亮出他们那玩意儿的时候就与我们玩——告诉我们,有人给校服的颜色起了好几个名字,这些名字在学生中很流行。有一个年纪大一点的男孩,名叫德·米奥——拉尔夫·德·米奥,是艾奥瓦鲍勃手下为数不多的明星球员之一,也是父亲冬季和春季田径队的短跑明星选手——他告诉弗兰克、弗兰妮和我,德瑞中学的校服真正代表了什么颜色。“死人脸上的灰白色。”德·米奥说。我那时十岁,非常怕他;弗兰妮十一岁,与他交往时显得还比较老练;弗兰克十二岁,见谁都怕。
“死人脸上的灰白色。”德·米奥慢慢地为我重复了一遍。“棕色——奶牛那样的棕色,就像粪便。”他说,“就是你说的屎,弗兰克。”
“我知道。”弗兰克说。
“再给我看一次。”弗兰妮对德·米奥说。她指的是他那玩意儿。
因此,大便和死人脸成了这个垂死的德瑞中学校服的标志性颜色。学校董事会的不少成员在这个诅咒下苦苦追寻着学校的发展前途,其他成员又回忆起学校当年的牛棚时代,回忆起建在这个没有悠久历史的新罕布什尔的小镇的德瑞中学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向衰落的。最后他们决定,德瑞中学向女生敞开大门。
那样做,至少能增加入学人数。
“橄榄球队这下要完了。”鲍勃教练说。
“到时候女生玩起橄榄球来,都比你们大多数男生玩得好。”父亲说。
“我就是这个意思。”鲍勃教练说。
“拉尔夫·德·米奥玩得不错。”弗兰妮说。
“什么玩得不错?”我问。弗兰妮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下。弗兰克坐在那里闷闷不乐,他的个头比我们其他几个孩子都要大,凶巴巴地坐在弗兰妮旁边,我的对面。
“德·米奥至少跑得快。”父亲说。
“德·米奥至少会撞人。”鲍勃教练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