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摇摇头。
“来吧,快上来。”我对莉莉说。莉莉立刻爬上了床,我们三个人挤在了一起。
“我们马上要搬到旅馆去住了。”莉莉说。
“不一定。”弗兰妮说。
楼下的餐桌上,他们似乎在谈论别的什么事情。鲍勃教练又在生我父亲的气了——好像还是为以前同样的事生气:他不满意“生活在未来”——这是鲍勃的原话。他对我父亲总是为未来做计划,而不是扎扎实实地生活在当下的做法很是不满。
“他就是这么一个人。”我母亲说。在鲍勃教练面前,她总是为我父亲辩护。
“你有位这么好的妻子,这么好的一个家,”艾奥瓦鲍勃对我父亲说,“还有这么大的房子住——继承来的遗产!不用花一分钱就得到了!你有一份工作。即使工资不高,又怎么样!——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你是一个很幸运的人了。”
“我不想当老师。”父亲平静地说——这说明他又生气了,“我不想当教练。我不想让我的孩子将来上这么烂的学校。这个小镇土得掉渣,这个学校在垂死挣扎,全是有钱人家的问题学生。他们的父母出于绝望,把孩子送到这里,是为了让学校治一治他们已经相当老成的混混气质。于是,这个学校和这个小镇不可救药的土气,加上这些学生无法无天的混混气质——怎一个烂字了得!”
“你现在还是多陪陪我们家里的这几个孩子吧,”母亲说,语气非常平静,“少为他们过几年到哪里读书发愁吧。”
“又是未来!”艾奥瓦鲍勃说,“他总是生活在未来!首先是走南闯北——为了能上哈佛。上了哈佛,又是火急火燎的——为了早点毕业。为什么?为了得到这份工作。但现在又东抱怨西抱怨。他为什么就不能开开心心地工作?”
“开开心心地工作?”我父亲问,“您不是也不开心吗?”
我们在楼上可以想象我们的爷爷鲍勃教练生气的样子。他每次与我父亲争吵,总是以怒气冲冲的方式结束。我父亲的脑子转得比艾奥瓦鲍勃快得多;每当鲍勃感到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但又觉得自己在理,他就不免火冒三丈。弗兰妮、莉莉和我总能想象爷爷长满疤痕的秃头上冒着烟。是的,鲍勃与我父亲一样,也看不上德瑞中学,但鲍勃至少觉得自己在尽心尽力做事,他也希望看到我父亲一门心思做好眼前的事,而不是总盘算着未来(鲍勃的原话)。毕竟,鲍勃有一次激动之下忘乎所以地咬过一个跑卫,但他没有见过我父亲对什么事情如此投入过。
我父亲虽然也喜欢运动,喜欢锻炼身体,但他从来没有对哪个运动项目表现出很大的热情——鲍勃爷爷或许对此感到苦恼吧。艾奥瓦鲍勃很爱我的母亲,我父亲在外面打仗,在外面读书,在外面与厄尔一起卖艺赚钱的那些年里,他深知我母亲的艰辛,鲍勃教练或许认为我父亲不怎么顾家——我知道,在最后那些年里,鲍勃还觉得我父亲没有照顾好厄尔。
“对不起打断一下。”我们听到楼下弗兰克在说话。弗兰妮的两只手紧紧地搂住我的腰,我挣扎了一下身体,迫使她抬起下巴,不让她的下巴压着我的肩膀,可是莉莉还是稳稳地坐在我的头上。
“什么事,亲爱的?”只听母亲说。
“怎么了,弗兰克?”这时,楼下的椅子嘎吱一声响,我们知道父亲站起身,伸手去抓弗兰克。父亲总喜欢与弗兰克扭打一下,或想鼓动弗兰克玩一下,好让弗兰克放松下来,但弗兰克不喜欢那样。我和弗兰妮最喜欢父亲满屋子乱跑,与我们一起打闹,但弗兰克一点也不喜欢。
“对不起打断一下。”弗兰克又说了一遍。
“你说吧,你说吧。”父亲说。
“弗兰妮不在自己房间。她跑到约翰的**去了。”弗兰克说,“莉莉与他们在一起,她给他们带去了吃的。”
我感觉到弗兰妮一下子从我身边溜走了,她猛地从我的**跳下,从我的房间跑出去了。我在后面看到她的法兰绒睡衣鼓鼓的,像一张吃了风的帆一样飞舞在楼梯口。莉莉抓起她自己的那块床单,爬进了我的壁橱,躲了起来。贝茨家的老宅非常大,有很多地方可以躲藏,但这些地方我母亲不见得都知道。
我还以为弗兰妮跑回她自己的房间去了呢,可是我听到了她冲下楼去的声音,接着又听到了她的尖叫。
“弗兰克,你这个怪胎!”弗兰妮尖叫着,“你这放屁精!你只会在小鸟的澡盆里拉屎!”
“弗兰妮!”母亲说。
我跑到楼梯口,紧紧抱住扶手。楼梯上铺着又厚又软的地毯,整个房子里都铺着。我看到弗兰妮冲到餐厅,径直朝弗兰克冲去,一下子把他按倒在地,将他的脑袋夹在她的腋下。她的动作够快的——但弗兰克动作迟缓,不擅长运动,尽管个头比弗兰妮大,比我更大,但他的动作协调很差。我很少和他打架,即使是打着玩,也很少。弗兰克打起架来,其实是很少打着玩的,即使他说是打着玩的,他也会伤着你。他个头太大,即使不喜欢运动,但还是很结实。他自有一套攻击办法,就是用胳膊肘猛戳你的耳朵,用膝盖猛击你的鼻子;他打起架来,会用他的手指头直戳你的眼睛,用头直接顶破你的嘴唇。世上就有这么一些人,他们对自己的身体感到很不满意,似乎就很想冲撞任何别人的身体。弗兰克就是这样一个人,所以我一般都离他远远的,这不仅仅是因为他比我大两岁。
弗兰妮有时就忍不住要招惹他,到头来就是两人互相伤害。我看见她和弗兰克在餐桌底下相互死命地掐在一起。
“叫他们住手,温!”母亲说。父亲想把他们拉出来再拆散他们,却一头撞到了桌子上。鲍勃教练钻到了另一边的桌子底下。
“该死的!”父亲说。
我扒着扶手站在楼梯上看着下面,突然感觉有一样暖乎乎的东西贴在我屁股上。原来是莉莉,她从被单底下探出头来。
“你这耗子不如的浑蛋,弗兰克!”弗兰妮尖叫着。
弗兰克抓住了弗兰妮的头发,猛拽她的头往餐桌腿上撞。接着,弗兰克的手猛抓弗兰妮的**——我胸前当然没有**,但弗兰克一抓弗兰妮的**,我的胸口却猛地感到一阵疼痛。弗兰妮只好放开了弗兰克的头,而弗兰克拽着弗兰妮的头又往桌子腿上连撞两下,一只拳头缠绕起她的头发。这时,鲍勃教练一把抱住了两个人的三条腿,将他俩从桌子底下拉了出来。弗兰妮飞起那条没有被抱住的腿,啪地踢到了鲍勃的鼻子上,但鲍勃并没有倒下。弗兰妮大哭起来。她使劲往后拉伸着自己的头发,狠狠咬住弗兰克的脸颊。弗兰克的一只手还紧紧掐着弗兰妮的一个**,肯定掐得很紧,因为弗兰妮的嘴巴本来是咬着弗兰克的脸颊的,现在张开了,发出了失败的呜咽声。这呜咽声非常可怕,听了让人非常丧气,莉莉赶紧披上床单跑回我的房间去了。父亲将弗兰克掐着弗兰妮**的手掰开,鲍勃教练将弗兰妮的头夹到自己腋下,这样弗兰妮就不能再咬弗兰克的脸颊了。弗兰妮腾出一只手猛抓弗兰克的私处——不管弗兰克穿了弹力护身服,戴了护阴垫,还是什么也没有穿戴,到了关键时刻,弗兰妮总是猛击别人的私处。弗兰克的四肢突然抽搐起来,嘴里发出无比哀伤的声音,我听了不禁一阵寒战。父亲扇了弗兰妮一记耳光,但弗兰妮仍不松手。父亲只好使劲将她的手指掰开。鲍勃教练一把将弗兰克从弗兰妮手里夺了过来,弗兰妮最后飞起一条长腿狠狠踢了弗兰克一脚,父亲只得又扇了弗兰妮一记嘴巴子。这才算消停。
“放松,孩子,轻轻呼吸。”鲍勃教练对弗兰克说。弗兰克侧身躺下,卷曲着的双膝紧贴胸前,脸色灰白,就像德瑞中学校服的颜色。艾奥瓦鲍勃知道如何安慰那些被人抓了蛋蛋而倒地的人。“感觉有点恶心,对吗?”鲍勃教练轻声问道,“放松地呼吸,躺着别动。那感觉很快就会消失的。”
母亲收拾好桌子,扶起倒地的椅子。她克制着自己,不说一句话,但她对家人之间的暴力是无比痛恨的,这种痛恨就写在她那张感受到伤害的痛苦和恐惧的脸上。
“好了,试着深吸一口气。”鲍勃教练对弗兰克说。弗兰克深吸了一口气,咳嗽起来。“好吧,好吧,”艾奥瓦鲍勃说,“先慢慢呼吸,等一会儿再说。”弗兰克痛苦地哼了一声。
父亲检查了弗兰妮的下唇。弗兰妮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她发出咔咔咔的哽咽声,好像有气卡在胸口出不来。“我想你需要缝几针,亲爱的。”父亲说,但弗兰妮愤怒地摇摇头。父亲紧紧抱住弗兰妮的头,在她眼睛上方吻了两下。“对不起,弗兰妮,”父亲说,“我该拿你怎么办?怎么办?”
“我不需要缝针。”弗兰妮伤心地说,“不要缝针。决不要。”
弗兰妮的下唇有一块很不平整的肉突出来了,父亲不得不合起两只手掌放在弗兰妮的下巴下面,去接她流下来的血。母亲拿来了一块包着冰的毛巾。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好说歹说让莉莉从壁橱里出来了。她想和我待在一起,我表示理解。她很快就睡着了。我躺在**,想着一件事:每次有人提到“旅馆”这两个字,总会发生流血的事,总是突然叫人感到悲伤。父亲和母亲开车把弗兰妮送到德瑞中学的医务室,校医为弗兰妮缝合了嘴唇。没人会责怪父亲——弗兰妮尤其不会。弗兰妮当然会责怪弗兰克,那个时候,我也是经常责怪弗兰克。父亲不会责怪他自己——即使责怪他自己,也不会太长时间。母亲会责怪自己,不知为什么,她会更久一点。
每当我们打架的时候,父亲通常会对我们大喊:“你们知道这让你们的母亲和我有多难过吗?想象一下,我和你妈妈一直打架,你们怎么会受得了?我和你妈妈打过架吗?打过吗?你们喜欢我们打架吗?”
我们当然不喜欢。他们确实不打架——大多数时候不打架。他们只是常为一件事争吵不休:该活在将来,还是该享受当下?在这个问题上,鲍勃教练对我父亲意见很大,而且把这个意见以无比激烈的方式表达了出来。我们知道,母亲对父亲也有意见,只不过说得没有那么难听。(她知道,父亲就是那样一个人,有什么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