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兰克继续哭诉着,说他觉得弗兰妮太可怕了,她从来不让他一个人好好待着,她总是怂恿弟弟妹妹来与他作对,他想避开她,可怎么也避不开,如此,等等。“凡是发生在我身上的倒霉事,都是因为她在里面捣鬼!你们都不知道!”他说,声音很沙哑,“你们都不知道她是怎么取笑我的。”
我想我是知道的,弗兰克说得没错,弗兰妮老取笑他。他太不讨人喜欢,问题就在这里。弗兰妮对弗兰克很凶,但是弗兰妮本身不是一个凶恶的人;弗兰克对我们这些弟弟妹妹不是真的很凶,但是他就是让人讨厌,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我躺在那里,想着想着,把自己都想糊涂了。莉莉打起了呼噜。我听到艾格在大厅那头抽着鼻子。我心想,要是艾格醒来了,吵着要找母亲,鲍勃教练该怎么办?鲍勃正在浴室照顾弗兰克,已经够手忙脚乱的了。
“继续。”鲍勃说,“让我看着你尿。”弗兰克还在不住地抽泣。“对了!”鲍勃大叫一声,好像他刚看到结束区有人失球了。“看到没有?没有血了,孩子——只是尿。你没事了。”
“你们不知道,”弗兰克不停地说,“你们不知道。”
我出去看艾格想要什么。我想,他只有三岁,他想要的,无非是一些无法得到的东西吧。让我惊讶的是,我走进他的房间时,看到他很高兴的样子。他看到我显然也很惊讶。我把所有柔软的布艺玩具动物一一放回他的**——他刚才扔得房间角落到处都是。他开始为我介绍这些都是什么动物:这是磨破的松鼠,他曾趴在它身上呕吐过好几次;这是磨破的大象,只剩一只耳朵了;那是橙色的河马。我每次要走,他都不高兴,于是我把他带到我房间,放在莉莉旁边。然后我把莉莉抱回她自己的房间。我抱着她走了很长一段路回到她的房间,还没等我把她放到她自己的**,她就醒来了,很不高兴。
“你总不让我在你的房间睡觉。”她说。说完转头就睡着了。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上了床,看到艾格睁着眼睛毫无睡意,还说着胡话。他兴奋异常。这时,我听到了楼下鲍勃教练的说话声——开始以为是在对弗兰克说话,但后来我听出来是对我们家的那条老狗索罗说话。弗兰克没有什么响动了,一定是睡着了,或者至少是在悄悄生闷气。
鲍勃打开了楼下的窗户。“过来,孩子。”他对索罗喊道。“耶稣啊。”鲍勃轻声说。我听到前门打开了,鲍勃教练大概已经把索罗放出去了。
我躺在**,睡意全无,艾格在我身上爬来爬去。我等着弗兰妮回来。只要我醒着,弗兰妮回来的时候就能听到,她就会给我看她缝的针。艾格终于睡着了。我把他抱回他自己的房间,把他放到他的那些动物中间。
父亲和母亲开车带弗兰妮回家的时候,索罗还在外面;如果说不是它的叫声吵醒了我,那就是我错过了它的叫声。“嗯,看起来不错。”鲍勃教练说。很显然,他对弗兰妮嘴唇上缝的针感到很满意。“过一阵就好了,不会留下一点伤疤的。”
“五针。”弗兰妮说,声音很含混,好像他们给她换了一根舌头。
“五针!”艾奥瓦鲍勃大叫一声,“这么多!”
“索罗又在这里放屁了。”父亲说。他的声音听上去很累,心情也不大好,好像他们去了医务室之后就一直在不停地说话,说得现在都没有什么力气了。
“噢,这狗真可爱。”弗兰妮说。我听到索罗硬硬的尾巴不停地打在椅子或餐具柜上——啪啪啪。只有弗兰妮会在索罗身旁一连躺上几个小时,根本不受这条狗身上各种恶臭的影响。当然,弗兰妮对气味的感觉总的来说好像不如我们敏感。她从不讨厌为艾格换尿布——那是在我们都很小的时候——还为莉莉换尿布。索罗现在老了,可能在一夜之间会发生什么意外都不好说,弗兰妮从来不觉得狗屎那么令她讨厌;她对气味强烈的东西有一种很强的好奇心。在我们这几个孩子中间,能忍着一直不洗澡忍得最久的,就是她了。
我听到家里三个大人都过去与弗兰妮吻别,互道晚安。我心想:一家人就应该这样的——前一分钟还在打架,下一分钟就相互原谅了。我想她肯定会到我房间里来的——不一会儿她果然来了,给我看了她的嘴唇。缝得很利索的几条黑线在嘴唇上闪着亮光,看上去有点像**;弗兰妮已经长**了,我还没有。弗兰克也长了,但他不喜欢。
“你知道你缝的这几条线看上去像什么吗?”我问她。
“啊,我知道。”她说。
“他伤着你了吗?”我问她。她蹲在我的床边,让我碰了一下她的**。
“你真的抓弗兰克抓得不轻。”我说。
“啊,我知道。”她说,“晚安。”她站在我的房门口,又偷偷回看了一眼。“我们马上要搬到旅馆去住了。”她说。接着,我听到她走进了弗兰克的房间。
“想看我缝的线吗?”她轻声问。
“想看。”弗兰克说。
“你觉得这线缝得看上去像什么?”弗兰妮问他。
“挺乱的。”弗兰克说。
“是的,你知道像什么的,对吗?”弗兰妮问。
“是的,我知道。”他说,“就是太乱了。”
“我要为你的蛋蛋说声抱歉,弗兰克。”弗兰妮对他说。
“噢。”他说,“没事了。我也要说声对不起,对你的……”说到这里他停住了。他长这么大,从未说过“奶子”这个词,更没有说过“**”。弗兰妮等着听他下面要说什么。我也等着。“我要对所有这一切,说声对不起。”弗兰克说。
“噢,好吧。”弗兰妮说,“我也是。”
接着,我听到弗兰妮去招惹莉莉了。但莉莉睡得很死,根本不吃她这一套。“想看我缝的线吗?”弗兰妮轻声说。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弗兰妮对莉莉说:“做个好梦。小孩子。”
当然,弗兰妮没有必要把缝的线给艾格看。艾格看了,说不定还以为是弗兰妮吃完东西没擦干净嘴巴呢。
“我开车送您回家吧?”我父亲对他父亲说。艾奥瓦鲍勃说,他要走路回家,这是锻炼身体的好方法。
“你可能认为这是一个破烂小镇,”鲍勃说,“但在这里,至少晚上散步是很安全的。”
我竖着耳朵又听了一会儿。我知道,现在是我父亲与母亲单独在一起。
“我爱你。”我父亲说。
我母亲说:“我知道你爱我。我也爱你。”我知道,这个时候她也很累了。
“我们去散会儿步吧。”父亲说。
“我不想把孩子们单独留在家里。”母亲说。我知道这不是理由。弗兰妮和我完全能照顾莉莉和艾格,弗兰克能照看好他自己。
“用不了十五分钟。”父亲说,“我们走到那边,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