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强奸,强奸!”哈罗德·斯瓦罗说,在我们身边转来转去,像一只蜜蜂,“他们在强奸他的姐姐,老兄。这是真的。”
“你姐姐?”小琼斯放下了我。我的身体挨着墙壁滑到地板上。
“我姐姐弗兰妮。”我说。这个时候我真担心他又会来一句:“在我眼里,她只不过是另一个白人女孩。”他什么也没说。他突然哭了起来——他的那张大脸被眼泪打湿了,好像勇士的一副盾牌在雨中闪着光亮。
“求你了!”我对他说,“我们得赶紧去。”小琼斯却摇摇头,他的眼泪如注,喷溅到哈罗德·斯瓦罗和我的身上。
“我们来不及了,”小琼斯说,“我们不可能及时赶到那个地方。”
“他们有三个人,”哈罗德·斯瓦罗说,“搞三次需要时间的。”我感到一阵恶心——想起了那个万圣节,一遍又一遍地想起那个躺在地上满肚子都是垃圾的万圣节。
“我是认识这三个人的,对不对?”小琼斯说。我看到他在穿衣服了——我刚才都没有注意到他赤身**。他穿上一条很宽大的灰色运动裤,一双大脚套上头部很高的白色篮球鞋,头戴一顶棒球帽,鸭舌朝向后面。显然,他打算穿这身衣服出门。他站在宿舍楼五楼的走廊里,突然大叫起来:“黑人出手,法网不漏!”各个房间的门都打开了。“猎狮去!”小琼斯喊道。住在顶层的这些黑人运动员从各自的房间向外盯着他看。“都振作起来!”小琼斯说。
“猎狮去!”哈罗德·斯瓦罗喊叫着,飞快地跑过走廊,“都振作起来!黑人出手,法网不漏!”
这个时候我才突然意识到,在德瑞中学,我认识的黑人学生,没有一个不是运动员——当然,如果他们没有用处,我们这个学校是不会收他们的。
“猎狮是什么?”我问小琼斯。
“你姐姐是个好姑娘,”琼斯说,“我知道她是个好姑娘。每个人的姐姐或妹妹都是好姑娘。”我当然同意他的说法。哈罗德·斯瓦罗碰了一下我的胳膊,说:“听到了吧,老兄?每个人的姐姐或妹妹都是好姑娘。”
我们飞快地跑下楼梯,竟然安静得出奇,要想想我们这群人的人数可不少。哈罗德·斯瓦罗跑在前面,在每层楼梯平台都要很不耐烦地等我们一会儿。小琼斯的块头如此之大,但没想到他的跑动速度快得惊人。在二楼楼梯的平台上,我们碰到了两个从家里回来的白人学生,他们看见跑下楼梯的这一群黑人运动员,慌忙躲到二楼的走廊上去了。“猎狮去!”黑人运动员边跑边喊,“黑人出手,法网不漏!”
下面几层的房间没有一间打开门,有两间房间赶忙熄了灯。我们到了宿舍楼外面。在万圣节的夜色中,我们向树林跑去,向那林中小路边上的那个地方跑去——那个地方我一辈子都认得,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我闭着眼睛都能找到这个蕨类植物丛——我和弗兰妮两个人第一次一起来这里玩,以后也总来这里玩。
“弗兰妮。”我叫了一声,但没有人应答。我带着小琼斯和哈罗德·斯瓦罗走进了树林,在我们身后,黑人运动员们以扇状的队形走在小路上,然后转身进入了树林。他们摇晃着树木,踢着枯叶,嘴里还哼着小曲。我突然注意到,所有的人都戴着棒球帽,鸭舌朝后,个个赤着膊,他们中有很多人还戴着街球手面罩。他们穿过树林时弄出的声响,就像巨大的旋转刀片切过田野时发出的呼啸声。我们手里的手电筒闪着亮光,好像一群很大的萤火虫飞到蕨类植物丛中。我们找到了莱尼·梅茨,他的裤子还没有提起来,两个膝盖夹着我姐姐的头。他两腿跪在弗兰妮的胳膊上,跨在她的头上。切斯特·普拉斯基——毫无疑问排在第三的位置——差不多要完事了。
契帕·达夫已经不在这里了。他当然是第一个上的手。他是一个小心翼翼的四分卫,他并没有持球太久。
“我当然知道他要干什么。”弗兰妮对我说——很久以后对我说的,“我已经为他做好了准备,我甚至想象过与他一起做的情形。不知怎的,我早就知道一定会是他——我的第一次。但我从没想到,我与他的第一次,他竟然会让别人看。我甚至告诉他,他们不用强迫我,我会让他这样做的。但是他竟然抛下了我,把我丢给了他们——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我绝不会想到会是那样。”
在我姐姐看来,为了她在新罕布什尔旅馆干下的房间灯光恶作剧,为了她无意中促使霍华德·塔克离开了我们这个世界,她付出了这个不相称的代价。“哎,为了这小小的乐趣,我被迫付出了这么个代价。”弗兰妮说。
在我看来,莱尼·梅茨和切斯特·普拉斯基好像没有为他们得到的这个“乐趣”付出足够的代价。梅茨一看到小琼斯,就立刻放开了我姐姐的胳膊。他提起裤子就想跑——但他是个跑卫,只习惯于前面有人挡他,而且是在相对开阔的场地。在漆黑的树林里,他几乎看不见哼着小曲的黑人运动员黑乎乎的身体。尽管他使尽力气跑,速度也不慢,他还是撞到了一棵和他的大腿一样粗的树,撞断了锁骨。他很快被包围了,几个黑人运动员把他拖回到蕨类植物丛中的那个“快活地”。小琼斯一声令下,大家一起动手,把他身上的衣服全都扒了下来,把他绑到一根长曲棍球球杆上。然后他们抬着一丝不挂的梅茨,到了男生部主任那里。
我后来才知道,猎狮者总是要交出一部分猎物的。
有一次,他们抓到一个露阴癖,这家伙一直让女生宿舍不堪其扰。他们吊起他的脚踝,倒挂在洗澡人数最多的女生浴室的那个淋浴喷头下面——他的身体用透明的浴帘包裹着。然后他们叫来主任。“黑人出手,法网不漏。”小琼斯说,“我是五楼治安官。”
“哦,小琼斯。这是怎么回事?”主任问。
“女生宿舍一楼的浴室里发现一个**男生,就在你右手边。”小琼斯说,“就在他露阴的那一刻,猎狮者当场抓住了他。”
莱尼·梅茨就这样被拉到男生部主任那里。切斯特·普拉斯基比他先到一步。“猎狮去!”哈罗德·斯瓦罗在树林里尖叫一声。莱尼立刻松开弗兰妮的胳膊,切斯特·普拉斯基也悄没声地从我姐姐身上爬了起来,抬腿就跑。他什么衣服也没穿,光着嫩嫩的脚在树林里慢慢小跑着,倒没有撞到树。每隔二十码左右,他就会被黑人执法者吓得半死——这些黑人运动员慢慢穿行在树林里,摇晃着树木,折断树枝,哼着小曲。这是切斯特·普拉斯基第一次与别人一起**女孩子,他被这夜晚的丛林仪式完全弄昏了头脑——他觉得奇怪,这树林里怎么突然到处是丛林土著!(或许是食人族!他想。)——他弯着腰,跌跌撞撞地往前走着,嘴里轻声呜咽着——这与我对早期人类的想象完全一致,还不能直立行走,大多是四肢着地爬着前进。他被拉到男生部主任在宿舍楼的房间的时候,就是这样一丝不挂,浑身是被树枝刮过的伤痕,四肢着地趴在地上。
自从德瑞中学开始招收女生以来,男生部主任就没有过过一天开心的日子。在那之前,他是学生部主任——一个身材匀称、循规蹈矩的人,手不离烟斗,喜欢打打羽毛球网球什么的。他的妻子是一个衣着时髦的健康女人,长相年轻,活泼得像个拉拉队队员,只有她那令人吃惊的眼袋暴露了她的真实年龄。他们没有孩子。“这些男生,”主任总是说,“都是我的孩子。”
当“姑娘们”来到学校的时候,他对这些男孩子的感觉就完全不同了。他迅速指派他的妻子担任女生部主任,来协助自己的工作。他对自己的男生部主任这一新头衔很是满意,但让他感到绝望的是,自从德瑞中学来了这些姑娘,他的这些男孩子就遇到了各种各样的新麻烦。
“噢,天哪!”听到有人(他不可能知道是切斯特·普拉斯基)乱敲他的门,他或许说了这句话,“我太讨厌万圣节了。”
“我去开门。”他的妻子说。女生部主任走过去开门。“我知道,我知道,”她兴奋地说,“就是给糖,要不捣蛋!”
她开门一看,原来是一丝不挂的切斯特·普拉斯基蜷缩在门口。这个挡人的后卫浑身是疖子,散发着男人的性感。
据说,女生部主任的这一叫不要紧,不但吵醒了她和她先生住的这栋宿舍楼下面两层楼里的所有学生,还吵醒了睡在医务室隔壁房间的办公桌上的夜班护士巴特勒太太。“我太讨厌万圣节了。”她或许对自己嘀咕了一声。她走到医务室门口,看到了小琼斯、哈罗德·斯瓦罗和我。小琼斯怀里正抱着弗兰妮。
在蕨类植物丛中,我帮弗兰妮穿上了衣服,小琼斯帮她理好头发。弗兰妮哭个不停。小琼斯对她说:“你想自己走路,还是不想?”我们很小的时候,父亲经常这样问我们。他是问我们想走路还是想坐车。小琼斯的意思当然是,如果弗兰妮不想走路,他就会抱她。弗兰妮正想让人抱呢——于是小琼斯就抱起她走了。
小琼斯抱着弗兰妮经过蕨类植物丛的另一片地方,在这里,莱尼·梅茨被绑到了长曲棍球球杆上,准备进行另一种风格的旅行。弗兰妮一路哭个没完。小琼斯说:“嘿,你是个好姑娘,我一眼就看出来了。”弗兰妮还是哭个不停。“嘿,你听好了。”小琼斯说,“你知道吗?有人触碰了你,但你不想让人触碰,这个时候你实际上没有真的被人触碰——你必须相信我的说法。他们那样触碰你的时候,其实触碰的并不是你。你要知道,他们并没有真的触碰到你。你的身体里仍然还是完好的你。没有人触碰过你——真的没有。你的的确确是个好姑娘,你相信我吗?你的身体里还是一个完好的你,你相信吗?”
“我不知道。”弗兰妮低声说,说完继续哭着。她的一只胳膊垂在小琼斯的身体一边,我握住了她的手。她掐了我一下,我回掐她一下。
哈罗德·斯瓦罗飞快地穿过树林,悄无声息地走在小路上,给我们带路。他很快找到了医务室,打开了门。“怎么回事?”夜班护士巴特勒太太问。
“我是弗兰妮·贝瑞,”我姐姐说,“我被人打了。”
“被人打了”,这是弗兰妮的委婉说法——大家都知道她被强奸了。弗兰妮只承认“被人打了”,人人都明白这样说的意义:这样一来,这件事就永远不会成为一个法律问题。
“她的意思是,她被人强奸了。”小琼斯对巴特勒太太说。但弗兰妮不停地摇着头。我想,弗兰妮明白小琼斯的好意,明白小琼斯说她身体里的那个她没有被人触碰的意图——就是为了想把她所遭受的这场性虐待转化成一场她打输了的架。她低声对他说着话——他仍然把她紧紧抱在怀里。不一会儿,他把她放下来,让她站着,对巴特勒太太说:“好吧,她被人打了一顿。”巴特勒太太明白其中的意思了。
“她被人打了,被人强奸了。”哈罗德·斯瓦罗说。他怎么也不能静静地站着不动。小琼斯看了他一眼,让他冷静了下来,对他说:“你为什么还不赶紧走,哈罗德?你为什么不去找达夫先生呢?”这话让哈罗德的眼睛一亮,他飞也似的跑掉了。
“这只不过又是一个万圣节,小子。”弗兰妮拉着我的手说。
“最糟糕的一个。”我对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