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晚了。”弗兰克低声对父亲说。这个时候,父亲、母亲、弗兰妮和我都回到了家——新罕布什尔旅馆。
“上帝啊,我都可以自己走路!你们看。”弗兰妮说。我们都走在她的近旁,好随时扶住她。“索罗,过来!”她喊道,“来吧,孩子!”
母亲哭了,弗兰妮抓住了她的胳膊。“我没事,妈妈。”她说,“真的没事。我想没有人碰了我身体里的那个我。”父亲也哭了,弗兰妮也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我似乎哭了一整夜,哭得太伤心了。
弗兰克把我拉到一边。
“你要干什么?”我问。
“过来看。”他说。
是索罗,装在垃圾袋里,躺在弗兰克的床底下。
“上帝啊,弗兰克!”我说。
“我要做好它,为了弗兰妮。”他说,“能赶上圣诞节!”
“圣诞节,弗兰克?”我说,“做好它?”
“我要在索罗的身体里塞上东西,把它做成一个标本!”弗兰克说。在德瑞中学,弗兰克最喜欢的课程就是生物学,一门古怪的课程,教课的老师叫福伊特,是一个业余的标本剥制师。在福伊特的帮助下,弗兰克已经填充了一只松鼠和一只非常奇怪的橙色小鸟。
“天哪,弗兰克。”我说,“我不知道弗兰妮会不会喜欢。”
“除了活的,这就是最好的东西了。”弗兰克说。
我不知道是不是这样。我们突然听到弗兰妮大叫一声——一定是父亲把索罗的事告诉了她。一边是悲痛不已的弗兰妮,另一边是吵吵着要出去找契帕·达夫算账的艾奥瓦鲍勃。大家费了好大一番口舌才把他劝了回来。弗兰妮又想洗澡了,我躺在**听着水哗哗地放到了浴缸里。过了一会儿,我站起来,走到浴室门口,问她有什么需要我带的吗。
“谢谢。”她轻声说,“你出去为我找来昨天,找来快要过去的今天吧,我想让它们回来。”
“就这些吗?”我问,“就要昨天和今天?”
“就这些。”她说,“谢谢你。”
“我知道你会去找的。”她说。我听到她的身体慢慢沉到浴缸里面的声音。“我没事。”她轻声说,“没有谁能得到我身体里那个我。”
“我爱你。”我轻声说。
她没有回应我。我回到了**。
我听到我房间天花板上鲍勃教练的动静——他在上面又是俯卧撑,又是仰卧起坐的,接着又是单臂屈伸(我听到了杠铃发出有节奏的当啷声,还有老人怒气冲冲的呼吸声)。我真希望我父母能同意他去找达夫算账,达夫可不是这个艾奥瓦老前锋的对手。
不幸的是,小琼斯和黑人护法队远远不是达夫的对手。达夫径直来到了女生宿舍,来到迷恋他的一个拉拉队员的房间里,这个女孩名叫梅琳达·米切尔,别人也叫她明迪,她发疯似的迷上了达夫。达夫告诉她,他刚才与弗兰妮·贝瑞“鬼混”去了,可弗兰妮又与莱尼·梅茨和切斯特·普拉斯基鬼混了,他就倒了胃口。
“现在弗兰妮弄了一帮黑鬼到处找我。”达夫告诉明迪,“她和黑鬼成了朋友,尤其与小琼斯好得不得了,就是那个装老好人,老在主任跟前告状的家伙。”这几年一直对弗兰妮心存嫉妒的明迪·米切尔让达夫钻进了她的被窝。哈罗德·斯瓦罗来到明迪的房门前,轻声叫着:“达夫,达夫——你看见达夫了吗?黑人护法队在找他。”明迪说她是从不让任何男孩进她的房间的,她也不能让哈罗德进来。
所以他们没有找到达夫。第二天一早,达夫、切斯特·普拉斯基、莱尼·梅茨这三个人一起被德瑞中学开除了。他们的父母听到这件事,为这几个孩子没有受到任何犯罪指控而心存感激,很有气度地接受了学校的这个开除决定。不少教师,以及大部分的学校董事,因为不能把这一事件拖延到埃克塞特队来校比赛之后再来处理而感到不快,可他们还是说,失去艾奥瓦鲍勃的这三个后卫虽然让人感到尴尬,但比起失去艾奥瓦鲍勃本人,还是值得的,因为,要是这三个后卫还在球队,老人是断然不肯带德瑞校队与埃克塞特队比赛的。
这个事件后来谁也不提了,德瑞中学向来有最好的沉默传统。说起来真的不可思议,像德瑞中学这样淳朴的学校,在处理丑闻方面竟然学到了那些比它世故老道的学校惯用的不事声张的手段——而那些学校可是花了代价买到教训的。
因为“殴打”弗兰妮·贝瑞——大家认为,这只不过比德瑞中学万圣节常见的乱象稍微过头了一点罢了——切斯特·普拉斯基、莱尼·梅茨和契帕·达夫被学校开除了。在我看来,达夫是逃脱了他应有的惩罚。弗兰妮和我没有见他最后一面,也许弗兰妮早就预料到了。我们也还没有见到小琼斯的最后一面。在他待在德瑞中学期间,他成了弗兰妮的朋友——如果不是她的保镖的话。弗兰妮在哪儿,小琼斯就在哪儿。我清楚地知道,正是小琼斯,让弗兰妮产生了她自己确实是个好姑娘的想法——他总是这样对她说。我们离开德瑞中学的时候,没有见到小琼斯的最后一面——他又一次迟到了,就像那次他去营救弗兰妮的时候一样。这就是他与众不同的风格。你要知道,小琼斯后来去了宾州州立大学打橄榄球,是布朗斯队的职业橄榄球员——一直打到有人毁坏了他的膝盖为止。之后,他上了法学院,在纽约的一个机构里工作——那个机构,根据他的建议,会取名为“黑人护法队”。还是莉莉说得对——有一天她这样对我们说——一切都只不过是童话而已。
对我来说,哈罗德·斯瓦罗太疯狂,跑起来太快了,我根本跟不上他。天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哈罗德,不管你在哪里,我都祝你好运!
或许那是一个万圣节的缘故,我所记得的艾奥瓦鲍勃的胜利季总是充斥着万圣节的气氛,总让我想起幽灵、巫师、魔鬼和各种有魔法的生物。我也不会忘记:那是我们在新罕布什尔旅馆的第一个晚上,但我们都没有睡好。到了一个新地方,晚上总是不容易睡好——你得适应不同的床发出的各种声响。莉莉醒来的时候总是干咳不止,好像成了一个很老很老的女人似的——看到她那么小的个头,我们总是不免吃惊。她这次醒来的时候,咳嗽的方式与以前不一样了,好像她对自己糟糕的身体也很恼火,就像母亲感到很恼火一样。艾格睡得很死,除非有人叫醒他,否则他一般是不会醒来的。一旦醒来,他就清醒异常,好像已经醒了好几个小时似的。万圣节后的第二天早上,艾格是自己醒来的——醒来的时候非常安静。住在以前的家里的时候,我总能听到弗兰克在他的房间里**,他那样做已经好几年了。但是听到他在新罕布什尔旅馆**的感觉就不一样了——也许是因为我知道索罗藏在他床底下的垃圾袋里吧。
万圣节后的第二天早上,我看着清晨淡淡的亮光落到了艾略特公园。地上已经起霜了。不知是谁昨天把碾碎的南瓜打到了旅馆的玻璃窗上,这糊状的南瓜冻在了玻璃上。透过这南瓜糊,我看到弗兰克肩上挎着垃圾袋,深一脚浅一脚吃力地向生物实验室走去。父亲透过这同一扇窗户,也看到了他。
“弗兰克要把垃圾袋带到哪里去?”父亲问。
“他说不定找不到垃圾桶了。”我说,这个解释可以让弗兰克顺利逃脱,“我的意思是,我们这里没有电话可用,之前又没有电。说不定附近也没有垃圾桶吧。”
我心里突然一颤——我知道父亲并不知道弗兰克真是个同性恋。
艾格终于从浴室出来了。父亲走过去想使用浴室,但弗兰妮把他堵在了门口。她还想洗个澡,正在浴缸里放水呢。母亲对父亲说:“你不要对她说一个不字。她想洗多少次澡,就让她洗多少次。”他们吵了起来,走开了——他们很少吵的。“我对你说过,我们还需要一个浴室。”母亲说。
我听着弗兰妮往浴缸里放水的声音。“我爱你。”我在锁着的门前低声说。但是,水声哗哗——只有这水能为她疗伤——弗兰妮不可能听到我的低语。
[1]达夫的名字Dove,意为“鸽子”。
[2]原文queer,可以表示古怪,也可以表示同性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