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兰克傻乎乎地弯下腰去,又拽了拽熊的皮毛,问:“你会握手吗,苏西?”苏西转过身来面对着弗兰克,站了起来。
“她没有对你无礼吧?”弗洛伊德大声问,“苏西,乖一点!别那么粗鲁。”苏西站着的时候也没有我们高——只比莉莉高一点,比弗洛伊德高一点。苏西拿鼻子碰了碰弗兰克的下巴。她面对面地与弗兰克站了一会儿,然后把身体重心转移到后腿上,像拳击手一样扭动着身体。
“我是弗兰克。”弗兰克紧张地对熊说,向熊伸出一只手去——接着,他想用两只手一把握住并摇晃熊的右爪。
“把你的手收回去,孩子。”苏西一边对弗兰克说,一边飞快地打出一记短拳,把弗兰克的两只手分开。弗兰克踉踉跄跄地向后倒去,一下子碰倒了前台的铃铛——只听“当啷”一声响。
“你是怎么做到的?”弗兰妮问弗洛伊德,“你是怎么让苏西学会说话的?”
“亲爱的,没人教会我说话。”苏西说,拿鼻子蹭蹭弗兰妮的屁股。
莉莉又是一声尖叫。“这熊会说话,这熊会说话!”她喊道。
“她是一头聪明的熊!”弗洛伊德喊道,“我不是告诉过你们吗?”
“这熊会说话!”莉莉还是歇斯底里地尖叫着。
“但是我不尖叫。”这头叫苏西的熊说。不一会儿,她完全没有了熊的样子——她直立着身子,闷闷不乐地走回那张沙发——刚才她就是坐在那里,被莉莉的第一声尖叫吓了一跳。她在沙发上坐下来,交叉双腿,把两只脚搁在椅子上。她读的是《时代》杂志,很老的一期。
“苏西是密歇根人。”弗洛伊德说——似乎这句话就把什么都说明白了,“她在纽约上的大学,她非常聪明。”
“我上的是萨拉·劳伦斯学院,但中途辍学了,那里尽是狗屎精英。”苏西说——她这样说萨拉·劳伦斯学院——她的爪子不耐烦地翻动着《时代》杂志。
“她是一个女孩!”父亲说,“是一个穿熊装的女孩!”
“一个女人。”苏西说,“好好看看。”那是一九五七年,苏西是一头走在时代前面的熊。
“一个穿熊装的女人。”弗兰克说。莉莉慢慢向我靠来,抓着我的腿不放。
“这世上没有聪明的熊,”弗洛伊德说,好像在发布他的预感似的,“除了这头熊。”
我们吃惊地沉默了一阵,这时楼上的打字机啪啦啪啦响起来,好像在吵架似的。我们把苏西看成了一头熊——的确是一头聪明的熊,还是一头导盲熊。我们知道了她不是真熊之后,她的个头在我们眼里突然变得高大了一些。她在我们眼前有了新的本事。我们觉得,她不光是弗洛伊德的眼睛,她或许还是他的心、他的大脑呢。
父亲的老师——就是这个盲人老头弗洛伊德——斜靠在父亲身上。父亲往大堂四周看了看。父亲看到了什么?我在心里纳闷。当父亲的眼睛扫过那个“母熊”坐着的那张松软下垂的沙发,扫过那些印象派画家的仿作——好几头牛的粉色**落入光线构成的花丛(就是以鲜艳的花朵为主题的墙纸)中——的时候,他看到什么样的城堡、什么样的宫殿、什么样的高级奢华之物在他眼前逐渐显得越来越大?等他的眼光扫过那把安乐椅(里面的填塞物已经炸开了,就像我们想象郊外那些乱石堆下的炸弹爆炸了一样),扫过一盏昏暗的台灯(太昏暗了,你想在它旁边做梦都难)的时候,他的眼前又出现了什么?
“糖果店出这事太糟糕了。”我父亲对弗洛伊德说。
“太糟糕了?”弗洛伊德大声说,“[3],这是件好事。糖果店没了,他们也没有买保险。我们就把它买下来——不用多少钱!这样我们就可以建一个大堂了,人们一眼就可以看到——从街上就可以注意到!”当然了,他自己是不会注意到的,他是无法看到的。“真是幸运的火啊!”弗洛伊德说,“这火烧得正是时候,你来了,它就烧起来了。”弗洛伊德一边说,一边捏了一下我父亲的胳膊。“一场好火!”弗洛伊德说。
“那火像熊一样聪明。”苏西说,冷笑一声,继续翻看那份旧的《时代》杂志。
“那火是你放的吗?”弗兰妮问苏西。
“你可以拿你可爱的屁股打赌,亲爱的。”苏西说。
噢,以前有一个女人,她也被人强奸过。我把弗兰妮的故事告诉了她,还告诉她弗兰妮是如何处理那件事的——其实弗兰妮没有管它,或者说,她并不认为那是最倒霉的事。这个女人告诉我,弗兰妮和我都错了。
“错了?”我说。
“你拿你的屁股打赌吧。”这个女人说,“弗兰妮是被人强奸了,不是被人殴打了。那些浑蛋确实得到了‘她身体里的那个她’——就像你那狗屁黑人朋友说的那样。他知道什么?因为他的姐姐被人强奸过,他就成了强奸问题专家?你姐姐清除了自己身上那件可以对付那些浑蛋的唯一武器——他们的精液。没人去阻止她洗澡,没人去让她处理那件事——所以她这一辈子一直要处理这件事。事实上,由于她一开始就没有反抗那几个强奸者,所以她就牺牲了自己的敢于斗争的性格,而你,”这个女人对我说,“为了图省事,向别人传播了你姐姐被强奸的消息,还跑去找英雄来救她,不是待在现场自己处理这件事,这样就剥夺了这起强奸事件的完整性。”
“强奸事件的完整性?”弗兰克问。
“我是去找人来救她了,”我说,“不然,他们会把我打得屁滚尿流,然后再强奸她。”
“我得和你姐姐谈谈,亲爱的,”这个女人说,“她自己那一套业余水平的心理学,是行不通的,相信我,我知道强奸是怎么回事。”
“哇!”我想起艾奥瓦鲍勃有一次说,“所有的心理学都是业余的。去他的弗洛伊德!”
“那是另外一个弗洛伊德。”父亲那时补充道。后来我在想,说不定我们的这位弗洛伊德也是这样。
不管怎么样,这个自称为强奸问题专家的女人说弗兰妮遭到强奸之后的那种反应是毫无道理的。我知道弗兰妮至今还在给契帕·达夫写信,这也让我感到莫名其妙。这位强奸问题专家说,强奸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强奸不会产生那种效果——根本不会。她说她知道这一切,她碰到过这样的事。在大学里,她加入过一个由有被强奸经历的女性组成的俱乐部,对于被强奸是怎么一回事,对被强奸这件事应该做出何种正确反应,她们都达成了一致。甚至在这个女人开始与弗兰妮交谈之前,我就看出她个人的不幸对她产生了多么大的影响,而且在她的脑子里,对被强奸这件事,唯一可信的反应就是她自己的这种反应。别人对类似的强奸事件可能会有不同的反应,对她来说,那意味着那个强奸事件或许不是同一类型的。
“人就是那样。”艾奥瓦鲍勃或许会这样说,“他们都想把自己最糟糕的体验普遍化,那样做好像会让他们得到某种支持。”
谁能责怪他们?和那样的人争论真让人生气,因为一种经历否定了他们的人性,他们便到处否定别人身上的另一种人性,这就是人类多样性的真相——多样性与我们的同一性并存。对她来说,那真是太糟糕了。
“她可能过着非常不幸的生活。”艾奥瓦鲍勃可能会这么说吧。
的确,这个女人曾有过非常不幸的生活。这位强奸问题专家就是这头“熊”——苏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