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皮小说网

皮皮小说网>新罕布什尔旅馆 > 第八章 索罗浮起来了(第1页)

第八章 索罗浮起来了(第1页)

第八章索罗浮起来了

朗达·雷——我在对讲系统里第一次听到她的呼吸,就被弄得神魂颠倒,如今我还时不时梦到她那双温暖强壮的大手抚摸着我——是永远不会离开那第一家新罕布什尔旅馆了。她将继续为新主人弗里茨服务,好好地服侍他们——当她越来越老的时候,她或许会发现,比起侍候那些个头正常的成年人,她更喜欢侍候这些侏儒,更喜欢为这些侏儒铺床。有一天,我们收到弗里茨的信,他在信里告诉我们,朗达·雷死了——“死于睡梦中”。在失去母亲和艾格之后,我就觉得生死莫测,没有哪个人的死是“正常”的——但弗兰妮说朗达的死是“正常”的。

至少与马克斯·尤里克不幸的死相比,朗达死得或许还算正常吧。马克斯死在了新罕布什尔旅馆三楼的浴缸里。马克斯离开了四楼那些小尺寸的卫浴设施,离开了他那个喜欢的藏身地之后,或许一直郁郁寡欢,因为我能想象得到,他一直受到头顶上的那些侏儒的困扰,当然不一定是楼上侏儒的动静让他难受,让他难受的是他们住在他楼上这个事实——他想想就不舒服。我一直认为,可能是艾格藏匿索罗的那个浴缸,最终结果了马克斯的性命——那个浴缸差点也要了比蒂·塔克的命。但弗里茨从未说到底是哪个浴缸,只是含糊地说是三楼的浴缸。马克斯在洗澡的时候似乎突发中风,结果就淹死在浴缸里了。一个在无边大海里航行了这么久的老水手,竟然死在一个小小的浴缸里——这让可怜的尤克里太太悲伤欲绝,觉得马克斯死得太不正常了。

“四百六十四。”我们每次提到马克斯,弗兰妮总是这样说。

尤里克太太仍然为弗里茨的马戏团做饭——她还在这里,证明她做的饭菜虽然样子普通,但是味道依然鲜美——也证明人生也是如此:看似普通,实则美丽。有一年圣诞节,莉莉写了一幅很漂亮的字寄给了尤里克太太。莉莉写的是一位盎格鲁-撒克逊无名诗人的诗句,翻译过来就是,“那些生活谦卑的人,自有天使们从天堂给他们带去勇气、力量和信仰”。

阿门。

弗里茨自然也有类似的天使在照顾他。他会在德瑞镇退休,把新罕布什尔旅馆变成他一年到头居住的家(到时他就不用再在路上奔波,不用再与年轻的侏儒们一起到各地进行冬季马戏团巡演了)。莉莉想到弗里茨一次,心里就难过一次——首先,弗里茨的个头儿实在让莉莉难以忘怀;其次,她每次想到弗里茨,都不免要想象,她如果住在弗里茨的新罕布什尔旅馆(而不来维也纳),会是怎么样一幅光景——莉莉继而想象,要是我们没有失去母亲和艾格,我们的生活会有什么样的不同。当然,没有“天上的天使”来拯救母亲和艾格。

当然,我们第一次看到维也纳的生活,根本就没有想到维也纳会是现在我们眼前这个样子。“弗洛伊德的维也纳”,弗兰克老是这么说——我们当然知道他指的是哪个弗洛伊德。

一九五七年的维也纳到处是断壁残垣,到处是战争留下的废墟,建筑与建筑之间常有很大的空地,任由大风呼呼吹过。在瓦砾堆里,在孩子们不再玩耍的操场周围被人整理过的废墟里,人们总感觉还留着没有爆炸的炸弹。我们的出租车在机场和维也纳郊区之间行进,不一会儿经过了一辆俄罗斯坦克,那辆坦克被牢牢固定在那里——被浇注了混凝土——已经成了一个纪念碑。坦克的舱盖上插满了鲜花,长长的炮管挂满了旗子,旗子上的红星已经褪色,被小鸟啄得满是斑点。这辆坦克就永久停在这里,后面看上去像是一个邮局,但我们坐的那辆出租车开得太快,我们无法确定到底是不是邮局。

索罗漂浮在海面上——不过,我们到维也纳的时候,那个噩耗还没有传到我们耳朵里,我们对一切抱着谨慎乐观的态度。越接近市中心,我们看到战争破坏得越不严重,在某个地方,我们看到灿烂的阳光照耀着几座十分精致的建筑——但是,一抬头,却发现屋顶上的一排丘比特石雕像歪斜在那里,丘比特肚子上尽是机枪扫射留下的累累弹坑。街上人多了起来,不像刚才在郊外空无一人,那郊外就好像一张棕褐色的老照片——一张在所有人还未起床之时,或者所有人被杀得一个不剩之后拍摄的老照片。

“太吓人了。”莉莉壮着胆说了一句。因为心里害怕,她终于不哭了。

“很老的城市啊。”弗兰妮说。

“WoistdieGemütlichkeit?[1]”弗兰克高兴地唱了起来——他不停地在四处张望,想找到一些好时光。

“我想你妈妈会喜欢这里的。”父亲带着乐观的口气说。

“艾格不会喜欢的。”弗兰妮说。

“艾格不会听到这里的声音。”弗兰克说。

“妈妈也会讨厌这里的。”莉莉说。

“四百六十四。”弗兰妮说。

出租车司机说了几句话,但我们都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连父亲也听出来了,那不是德语。弗兰克十分艰难地与那个男人沟通着,结果发现他是匈牙利人——因为匈牙利最近发生了革命,他才到的维也纳。从车内后视镜里,我们看到了司机呆滞的眼神,我们努力在他身上寻找那些永久的伤疤——如果找不到,那就想象。在我们右边,突然出现一个公园,还有一个建筑,很可爱,犹如一座宫殿(这儿从前就是一座宫殿),从庭院大门走出来一个喜气洋洋的胖女人,身上穿着护士制服(显然是个奶妈),推着双座的婴儿车(有人生了双胞胎!)。弗兰克拿起一本胡写的旅行手册念出了一个白痴一样的数据。

“在维也纳这个人口不足一百五十万的城市,”弗兰克读给我们听,“竟然有三百多家咖啡馆!”我们盯着车外的街道看,想着地上都是咖啡的污渍吧。弗兰妮摇下车窗,使劲闻了闻:只有欧洲柴油的臭味,没有咖啡味。不用多久,我们就会知道能在咖啡馆里干些什么了:可以在那里久久呆坐,可以在那里做作业,可以与妓女聊天,可以玩飞镖,可以打台球,可以多喝点别的而不是咖啡,可以在那里制订计划——逃避现实——当然还可以让睡不着觉的人待着,可以让人在那里做梦。不一会儿,我们被施瓦辛贝格广场的喷泉弄得眼花缭乱,接着我们又穿过环城大街,看到有轨电车开心得不得了。这时我们的司机开始念叨:“克鲁格大街,克鲁格大街。”好像凭他这样重复念叨着,这条小街就会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似的——真还是灵验呢,过了不一会儿,他就说:“弗洛伊德旅馆,弗洛伊德旅馆。”

弗洛伊德旅馆并不是突然之间跳入我们的眼帘的。出租车司机慢慢地从它旁边开了过去,弗兰克下车跑进莫瓦特咖啡馆去问路,一个人给我们指了指我们刚刚开过的那个建筑。那个糖果店已经不见了(尽管里面窗户边上还斜靠着写着BONBONS等字样的老招牌)。父亲以为这就意味着弗罗伊德已经买下了糖果店,开始了他的扩张计划——为我们的到来做好了准备。但是,经过仔细地观察,我们意识到,原来是一场大火将糖果店烧毁了,而且至少还威胁到了邻近的弗洛伊德旅馆的房客。我们走进了这家昏暗的小旅馆,看到面目全非的糖果店边上立了一个新牌子,牌子上写的是(弗兰克为我们翻译了一下):“不要踩在糖上。”

“不要踩在糖上,弗兰克?”弗兰妮说。

“牌子上就是这么写的。”弗兰克说。我们小心翼翼地挪动步子,走进了弗洛伊德旅馆的门厅,的确感到地板上黏糊糊的(毫无疑问,这是别人的脚早就踩过这些糖的缘故——大火中融化的糖果发出可怕的光泽)。现在我们满鼻子都是那烧焦的巧克力的难闻的味道。莉莉提着几个小袋子,跌跌撞撞地第一个走进门厅,突然尖叫起来。

我们一心想着会见着弗洛伊德,却忘了弗洛伊德的那头熊。莉莉没承想会在门厅里看到一头熊——没有任何东西拴着它——我们谁也没有料到会在前台旁边的沙发上看到这头熊,我们也没料到它会出现在前台旁边的沙发上,只见它坐在那里,两条短腿交叉着,脚后跟搭在一把椅子上,看它的样子,好像是在看一本杂志(弗洛伊德说得对,这显然是一头“聪明的熊”)。莉莉的一声尖叫吓飞了它爪子里抓着的杂志,它一下子恢复了熊的本来模样。它翻了个身,从沙发上跳了下来,侧着身子向前台走去,并不拿正眼看着我们。我们看到这头熊的个头非常小——又胖又矮,不比拉布拉多猎犬长,也不比拉布拉多猎犬高,但身体相当结实,腰粗屁股大,胳膊也壮实。它立在后腿上,狠狠地敲了一下前台上的一只铃,敲得实在过猛,于是它又马上伸出爪子,重重压住铃铛,把刺耳的叮当声消掉了。

“耶稣啊,上帝啊!”父亲说。

“是你吗?”一个声音叫道,“是温·贝瑞吗?”

看到弗洛伊德还没有出现,这头熊很不耐烦,一把拿起前台的铃铛扔到地上,铃铛呼呼地往门厅那边滚去,随即重重地撞到一扇门上——当的一声,就像一把锤子砸到风琴管上。

“我听到你的声音了!”弗洛伊德大喊道,“耶稣啊,上帝啊!是你吗?”他从房间走了出来,张开着双臂——在我们这些孩子看来,这个人与任何一头熊一样怪异。我们这些孩子第一次意识到,父亲原来是从弗洛伊德那里学到了那句口头禅“耶稣啊,上帝啊!”的。爱说“耶稣啊,上帝啊!”的弗洛伊德的体形与我父亲相差太大,这让我们很吃了一惊。我父亲可是一副运动员的矫健身材,动作也极为敏捷,弗洛伊德根本无法与他相比。要是弗里茨允许他的侏儒们投票,弗洛伊德或许会得到高票,他们会很欢迎他进入那个马戏团——他的个头只比他们大一点点。他的身体似乎受到了某种东西的摧残,从前的个头已经萎缩,如今他变得小巧而结实。我们曾听说的他那满头黑发,如今也变白了,长发飘飘,犹如迎风飞舞的玉米须。他手里拿着一根棒子一样的手杖,很像棒球杆——后来我们才知道,那真是一根棒球杆。他的脸蛋上长着一撮奇怪的毛,大小还是一枚普通硬币的样子,但颜色却像人行道的灰白色——就是城市街道上毫无特色、无人注意的那个颜色。弗洛伊德看上去很老,主要是因为他双目失明了。

“是你吗?”弗洛伊德在门厅那边喊道——他并没有对着父亲在喊,而是对着楼梯底部连接扶手的那根古老的铁柱子喊着。

“我在这儿。”父亲柔声说道。弗洛伊德张开双臂,朝我父亲发出声音的方向摸索着过来了。

“温·贝瑞!”弗洛伊德大喊一声。熊迅速向弗洛伊德冲来,用粗糙的爪子抓住了老人的肘部,拉着他往我父亲的方向走去。弗洛伊德放慢了脚步,因为他害怕哪把椅子没有放好,害怕绊住谁的脚,那头熊便用头撞顶着他的后背,使劲推着他走快点。这不光是一头聪明的熊——我们这些孩子这样想——还是一头导盲熊呢。弗洛伊德现在有了一头熊为他引路。毫无疑问,这真是一只能改变你的生活的熊。

我们看那个瞎眼侏儒拥抱我父亲,我们看他们在弗洛伊德旅馆昏暗的门厅里笨拙地舞动身体的情形。当他们的声音渐渐变得柔和的时候,我们听到了三楼传来的打字机的啪嗒声——那是激进分子弄出的动静,那些左派人士正在写他们对世界的看法。连这些打字机听起来都自信满满——这些人的看法与世界上其他所有人的看法都不同,他们认为别人的看法都有缺陷——他们坚信自己是对的,绝对相信自己的正确性,他们啪嗒啪嗒地将每一个字打到应有的位置上,看他们的手指,好像在不耐烦地敲打着桌面,有时停下来,好像是两段谈话之间的停顿。

还有比晚上到达旅馆更合适的时机吗?应该说,在光线不足的柔和灯光下,在黑暗的宽宥下,这门厅看上去打理得很好。对我们这些孩子来说,听到打字机的啪嗒声和看到熊在这里出现,不是比听到(或想象)床的左摇右晃和妓女们在楼梯上忙着奔上奔下——听到门厅里整夜不断的带有内疚的问候声和告别语——更好吗?

这头熊挤在我们孩子之间用鼻子拱来拱去。莉莉对熊很是戒备(这熊的个头比莉莉还大一点),我有点害羞,弗兰克用德语对她打起招呼,以表示友好,但这头熊对其他人一概不理,只盯着弗兰妮看。熊拿阔脑袋紧贴着弗兰妮的腰,拿鼻子戳了戳我姐姐的胯部。弗兰妮一边跳,一边笑。弗洛伊德说:“苏西!你这是对人友善呢,还是对人粗鲁?”这头叫苏西的熊转过头来看着弗洛伊德,突然四肢着地向他冲了过来,一头撞到了老人的肚子上,一下子把他撞倒在地。父亲好像本想上前帮弗洛伊德,但弗洛伊靠着手里的棒球杆,很快站了起来。很难说清楚他是不是在笑。“噢,苏西!”他说——他本意是要面对苏西,但是实际上并没有面对她。“苏西只是在卖弄,她不喜欢别人说她不好。”弗洛伊德说,“她不太喜欢男人,更喜欢女人。女孩子们在哪里?”老人一边说,一边将两只手向两个不同方向伸去。弗兰妮和莉莉便朝他走去。苏西熊跟在弗兰妮后面,亲热地在后面轻轻推着弗兰妮。弗兰克突然痴迷上了熊,想与她交朋友,拉着她粗糙的皮毛,结结巴巴地说:“呃,你一定就是那头叫苏西的熊。我们听说了你的很多故事。我叫弗兰克。SpreSieDeutsch?[2]”

“不,不,”弗洛伊德说,“不要说德语。苏西不喜欢德语。她说你们的语言。”弗洛伊德说话的时候大致面对着弗兰克的方向。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