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的几个激进分子很少参与到我们的讨论中来。一个激进分子趴在打字机上一门心思打字,另一个忙着捣鼓东西方关系研讨会拥有的唯一一辆汽车——他们总共六个人,一辆车正好坐得下。这个修理工围着这辆老爷车忙前忙后——这辆破车真是毛病百出,我们想这车肯定没有办法提挡加速,我父亲则认为,它可能永远也不会有提挡加速的机会。修理工是个不苟言笑的年轻人,他的脸被烟雾熏得脏兮兮的,身穿工装服,头戴一顶有轨电车售票员常戴的海军蓝的帽子。他是个工会成员,在玛丽娅希尔菲街这条主干道行驶的有轨电车上工作了一整夜。他每天都一副很困倦的样子,一脸的怒气,叮叮当当地摆弄着各种工具。他取了一个恰如其分的代号:舒劳斯本舒吕舍尔,意思是“扳手”。弗兰克舌头滴溜一转,很顺溜地说出了“舒劳斯本舒吕舍尔”这个词,他就喜欢在我们面前炫耀他能毫不费事发出这个音。弗兰妮、莉莉和我一再要他翻译一下这个词的意思。于是我们就称这个修理工为“扳手”。
“嘿,扳手。”弗兰妮对躺在车底下骂骂咧咧的扳手说,“希望你不要弄脏你的大脑,扳手。”扳手不懂英语。我们只知道一件与他有关的事:他有一次竟约苏西跟他出去。
“天哪,从没有人约我出去过。”苏西说,“这是什么事啊。”
“这是什么事啊。”弗兰妮重复了一遍。
“哎,你要知道,他从没见过我这个人呢。”苏西说。
“那他知道你是个女的吗?”弗兰克问。
“耶稣啊,上帝啊,弗兰克。”弗兰妮说。
“呃,我只是好奇而已。”弗兰克说。
“扳手是个怪胎,我敢说。别跟他出去,苏西。”弗兰妮对苏西发出忠告。
“你开玩笑吧?”苏西说,“亲爱的,我从不跟人约会,不跟男人出去。”
这句话似乎被动地落在了弗兰妮的脚边,弗兰妮没有听出名堂来。我看见弗兰克焦躁不安地挨近她,接着又离开了她。
“苏西是个同性恋,弗兰妮。”我与弗兰妮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我对她说。
“她没有这么说啊。”弗兰妮说。
“我想她是同性恋。”我说。
“那又如何?”弗兰妮说,“弗兰克是什么?大香蕉吗?弗兰克不是好好的?”
“你要提防苏西,弗兰妮。”我说。
“你为我想得太多了。”她说——这句话她重复了一遍又一遍。“走开点,别烦我,好吗?”弗兰妮向我请求道。可是,在这件事上,我是绝不会答应她的。
“所有的性行为实际上可能涉及四到五种不同的性的类别。”东西方关系研讨会的第六个成员这样对我们说。这是从弗洛伊德——另外一个弗洛伊德——的一篇文章的哪个地方冷不丁地抽出的一句话,我们听得云里雾里,不得不请求弗兰克连着翻译两遍,因为他的第一遍翻译我们根本不懂。
“这就是他的原话。”弗兰克说,“所有的性行为实际上都涉及一群不同性别的人。”
“四个或五个?”弗兰妮问。
“当我们与一个女人做时,”这个男人说,“实际上是在与未来将要变成的那个自己做,与童年的那个自己做。而且,不言而喻地,是在与我们的情人将会变成的那个自我做,与她童年时的那个自我做。”
“不言而喻?”弗兰克问。
“所以你每次干一个人,实际上同时在干四五个人?”弗兰妮问,“这听上去也太累了。”
“花在性事上的能量是唯一不需要被社会取代的能量。”神情相当梦幻的第六个激进分子这样对我们说。弗兰克十分费劲地为我们翻译了这句话。“我们自己就替换了我们的性能量。”这个男人一边说,一边看着弗兰妮,好像他刚刚一语道破了世上最深刻的一个道理。
“真不是开玩笑。”我小声对弗兰妮说。弗兰妮听得好像很入迷,我没想到她竟然会如此入迷。她不会喜欢上这个激进分子了吧,我有点担心。
这家伙名叫厄恩斯特。厄恩斯特,就这个名字,很普通的一个名字,没有姓。他不爱与人争论。他就是爱写,东一句西一句,没有连贯性,没有意义,写完轻声念一下,然后回到打字机前,噼里啪啦地继续写。将近傍晚时分,这些激进分子离开弗洛伊德旅馆,好像跑到了街对面的莫瓦特咖啡馆,在那里瞎混好几个小时。那个地方黑乎乎的,光线十分暗淡,放着一张台球桌,挂着好几个飞镖板,总有一群表情严肃的人一边喝着加朗姆酒的茶,一边下棋或看报。厄恩斯特很少跟同事们去莫瓦特咖啡馆。他还是坐在旅馆里噼里啪啦地写啊写。
如果说尖叫安妮是最后一个回家的妓女,那么厄恩斯特就是最后一个离开弗洛伊德旅馆的激进分子。如果说尖叫安妮经常遇见老毕力格第一个来旅馆上班,那么她就经常遇见厄恩斯特最后一个下班离开旅馆。厄恩斯特浑身散发出一种身在别处的怪异感觉。他与施万格说话的时候,两个人的声音会变得很轻很轻,最后差不多成了耳语。
“厄恩斯特在写什么?”弗兰妮问苏西。
“他是个色情作家。”苏西说,“他又约我出去了。他看到了我本人的模样。”听了这话,我们不禁沉默了一会儿。
“写什么样的色情作品?”弗兰妮小心翼翼地问。
“色情作品能有多少种,亲爱的?”苏西说,“他写最坏的那种,变态的那种。暴力。堕落。”
“堕落?”莉莉说。
“说给你听不合适啊,亲爱的。”苏西对莉莉说。
“那说给我听。”弗兰克说。
“太变态了,说不出口。”苏西对弗兰克说,“你懂的德语比我多,弗兰克——你自己去看吧。”
弗兰克果然去看了——他还为我们翻译了厄恩斯特写的那些色情东西。后来我问弗兰克,他是否认为色情是真正麻烦的开始——如果我们不去理会这些东西,事情还会照样走下坡路吗?但是,弗兰克的新宗教——他的反宗教——已经为他提供了所有这些问题的答案。
“走下坡路?”弗兰克说,“呃,这当然是最终的方向——我的意思是,不管什么事,都是这样。即使不是色情作品,也会是别的什么东西。问题的关键是,我们注定是要走下坡路的。你知道往上走是怎么回事吗?是什么东西引发了向下的进程?那是无关紧要的。”弗兰克随口说了起来,那种做派真叫人恼火。
“应该这样来看,”弗兰克给我上起课来,“为什么我们差不多要花大半辈子时间才能长成一个倒霉的少年模样?为什么你总是待在童年,总是一个孩子,总是不肯长大?为什么童年差不多要占据这个人生的四分之三时光?等童年结束,等小孩长大,你突然就不得不面对各种现实……”弗兰克身体贴近我,对我说,“你知道这个道理。当我们还在第一家新罕布什尔旅馆的时候,我们好像觉得会永远停留在十三、十四、十五岁。永远——照弗兰妮的说法。可是,一旦离开了第一家新罕布什尔旅馆,我们的人生时光就加速往前赶去,差不多是以原先的两倍速度往前赶,道理就这么简单。”弗兰克说,显出一副得意扬扬的样子,“花了半辈子的时间,你才活到了十五岁。然后哪一天一眨眼你突然就二十多岁了,到了第二天,三十多岁了。三十多岁的日子也一晃而过,就像你与喜欢的好朋友一起过了一个快乐的周末。不知不觉间,你又回想到了十五岁的时光。”
“走下坡路?”弗兰克继续说,“这是一个漫长的上坡路——到十四岁、十五岁、十六岁。从那以后,当然,就要走下坡路了。谁都知道下坡比上坡快。先是上坡,走到十四岁、十五岁、十六岁,然后就一路下坡。像流水一样往下走,像沙子一样往下流。”他说。
弗兰克为我们翻译厄恩斯特的色情作品的时候,他只有十七岁,弗兰妮十六岁,我十五岁。莉莉只有十一岁,太小,还不宜听。但莉莉坚持说,如果她现在这个年纪可以听菲尔格伯特念《了不起的盖茨比》,那也可以听弗兰克翻译厄恩斯特的那些东西。(尖叫安妮绝不让她的女儿黑英奇听弗兰克翻译的一个字——虚伪得也真是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