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住在一个二等妓院里,周围都是些想重建这个世界的人,他想要洁净自己的语言。简直是个笨蛋,”弗兰妮对我说,“你这个该死的放屁鬼。到晚上一边想着女人的**,一边撸管不止,现在嘴巴上却要说好听的,是不是?”
“行了,弗兰妮。”莉莉说。
“你也是个小浑蛋,莉莉。”弗兰妮说。莉莉哭了起来。
“我们兄弟姐妹相互帮衬才好,弗兰妮。”弗兰克说,“你骂这个骂那个,又有什么意思?”
“你这个怪人,比猫屁强不了多少。”弗兰妮对弗兰克说。
“你怎么了,亲爱的?”苏西问弗兰妮,“是什么事让你觉得自己这么强悍?”
“我哪里强悍了?”弗兰妮说,“你这个笨熊。你只是一个没有吸引力的女孩,满脸青春痘——满脸是青春痘留下的疤:你被青春痘弄得满脸是疤——你宁愿做一头不说话的熊,也不愿做一个人。你觉得那样很强悍吗?做一头熊,容易多了,不是吗?”弗兰妮问苏西,“你为一个瞎眼老人干活儿,他或许认为你很聪明,还很漂亮呢。我没那么强悍。”
“我是很聪明。我的日子还过得去。我不只是过得去。我可以得到我想要的——我知道我想要什么。”她补充说,“我知道那是怎么回事。而你们,”她对我们几个人说——甚至也对可怜的流产小姐说,“你们只知道干等——等到这世界都变了样。你难道不觉得爸爸也是那样的人吗?”弗兰妮突然问我。
“他生活在未来。”莉莉说,她仍抽着鼻子。
“他也失明了,与弗洛伊德一样,或者说,他很快就会失明。所以你们知道我下一步要做什么吗?”弗兰妮问我们。“我不会洁净我的语言,我要把自己的语言瞄向我想要的任何方向。”她对我说。“这是我拥有的唯一武器。我只会在我准备好的时候才长大,或者到该长大的时候才长大。”她对莉莉说。“我永远不会像你一样,弗兰克。没有人会像你一样。”她对弗兰克说,语气充满感情。“我不想做一头熊。”她对苏西说,“你穿着这身愚蠢的衣服,像猪一样流着臭汗,你靠着让别人感到不自在来过活,那是因为你不愿意做自己,那样你感到不自在。不过,我可是要做自己,那样才自在。”
“你真幸运。”弗兰克说。
“是的,你真幸运,弗兰妮。”莉莉说。
“长得漂亮又怎么样?”苏西说,“还不照样是个婊子。”
“从现在起,我主要是一个母亲了。”弗兰妮说,“我会照顾好你们这些浑蛋的——你,你,还有你。”弗兰妮指着弗兰克、莉莉和我。“因为妈妈不能照顾你们了——艾奥瓦鲍勃也早就走了。查看你们的屎的人都走了,”弗兰妮说,“现在只好由我来查看了。我来查看你们的屎——那就是我的角色了。爸爸不关心他身边的事。”我们都点点头——弗兰克、莉莉和我点点头,就连苏西也点了点头。我们知道她说得没错:父亲什么也看不见,或者说,他马上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即便如此,我也不需要你像妈妈那样来照顾我。”弗兰克对弗兰妮说,但看他的表情,却显得不那么自信。
莉莉走过来把头趴在弗兰妮的膝盖上。她趴在那儿哭了一会儿——很舒服吧,我想。当然,弗兰妮知道我爱她——爱得无可救药,爱得很深很深——所以我不需要做任何身体动作,也不需要对她说什么。
“呃,我不需要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来管我。”苏西说。她摘掉了熊头,用两只大爪子捧着。她那憔悴的脸色,那双受伤的眼睛,那张显得太小的嘴巴,暴露了她的心思。她把熊头放了回去——这是她显得有威严的唯一装扮。
这位叫流产小姐的大学生,神情严肃,心地善良,似乎不知说什么好。“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她说,“真不知道。”
“用德语说吧。”弗兰克鼓励她。
“你怎么说都行,随你的便。”弗兰妮说。
“呃,”菲尔格伯特小姐说,“就是那一段,很可爱的那一段,那个结尾——《了不起的盖茨比》的结尾——我想说的就是那个。”
“快说吧,菲尔格伯特,”弗兰妮说,“赶紧说。”
“呃,”菲尔格伯特小姐说,“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读了那一段,让我很想去美国。我的意思是,这是违反我的政治观的——你的国家——我知道这一点。但那个结尾,这些文字——不知怎的——实在太美了。这些文字太吸引我了,让我太想去那儿了。我的意思是,说起来没有什么道理,但我就是想去美国。”
“所以你就想去那儿?”弗兰妮说,“呃,要是我们从未离开那儿就好了。”
“我们还能回去吗,弗兰妮?”莉莉问。
“这得问爸爸。”弗兰克说。
“噢,我的天。”弗兰妮说。我明白她那一刻在想什么——她正在父亲的梦境中跳着轻快的现实舞步。
“你们的国家,请原谅我这么说,”另一个代号叫阿尔拜特——在德语里,阿尔拜特的意思是“工人”——的激进分子说,“你们的国家,真是一个充斥犯罪的地方。请原谅我这么说。”他接着说,“你们的国家代表了企业创造力的终极胜利,这意味着,它是一个被企业集体思维牢牢控制的国家。这些公司是没有人性的,因为没有哪个人对公司行使的权力负责。公司就像一台电脑,利润是它的能量来源——利润还是它必需的燃料。我认为,对一个人道主义者来说,美国——请原谅我这么说——是世界上最糟糕的国家。”
“去你的。”弗兰妮说,“你这个胡说八道的浑蛋,你说起话来就像一台电脑。”
“你的大脑就像一个变速箱,”弗兰克对阿尔拜特说,“有四个前进挡——速度都预先设定好了。还有一个倒车挡。”
阿尔拜特瞪起了眼睛。他说起英语来慢吞吞的,显得很吃力——到后来我才意识到,他的大脑倒像割草机一样,转得很快。
“而且还转得很有诗意。”苏西说。没有人喜欢阿尔拜特——甚至连那个易受别人影响的流产小姐也不喜欢他。在这些激进分子中,就她一个人喜爱文学,尤其喜欢美国文学——那是她的弱点。(“你那个专业真蠢,亲爱的。”施万格小姐总是这样责备她。)但是,对我们这些孩子来说,菲尔格伯特小姐喜爱文学,正是她的力量所在。她身上的浪漫气息还没有完全消失,至少现在还没有。假以时日——愿上帝原谅我——我会帮助消灭它的。
“文学是为梦想家准备的。”老毕力格对可怜的菲尔格伯特说。我指的是那个叫老毕力格的激进分子。那个叫老毕力格的妓女也是喜欢梦想的。她有一次对弗兰克说,她就是喜欢梦想——还喜欢她的那些“纪念品”。
“学经济去吧,亲爱的。”施万格对菲尔格伯特说——也就是,怀孕小姐对流产小姐说。
“人类的作用,”阿尔拜特对我们上起了课,“与参与决策的人口比例多少有关。”
“不是参与决策,是参与权力。”老毕力格纠正他的说法。
“参与与权力相关的重大决定。”阿尔拜特说——这两个人就像两只蜂鸟同时刺向一朵小花。
“净胡扯。”弗兰妮说。阿尔拜特和老毕力格的英语说得很差劲,听着他们的话,你可以不停地对他们说“放屁!”之类的话——反正他们也不懂[7]。虽然我发过誓要洁净我的语言,但我真有点忍不住,很想对他们说这样的话。那我就听弗兰妮对他们这样说吧,也算是一种间接的自我满足。
“美国的最终的种族战争,”阿尔拜特对我们说,“会被人们误解。这实际上是一场阶级分层的战争。”
“你一放屁,阿尔拜特,”弗兰妮问他,“动物园里的海豹就会停止游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