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应该现在就走,”我对父亲说,“不管我们赚钱还是不赚钱。”
“没地方可去啊。”父亲颇为深情地说。他抬起了两只手——这与耸肩的意思差不多。
“没有地方可去,也比待在这里强。”莉莉说。
“我同意。”我说。
“你们这样说毫无逻辑。”弗兰克说。我瞪了他一眼。
父亲看了看弗兰妮。这让我想起他偶尔投向母亲的一瞥。他又开始展望未来了,他寻求宽恕——提前寻求宽恕。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希望得到原谅。他的梦境好像太生动了,所以他觉得他必须把想象中的那个未来付诸行动,同时要求我们容忍他那不切实际的想法,容忍他暂时离开我们的生活。这就是所谓的“纯粹的爱”——未来。父亲投向弗兰妮的,就是这样一个期待未来的眼神。
我们大家都翘首以待地等着弗兰妮发表看法。但她没有说话,仍旧望着窗外,看着厄恩斯特——那个色情作家,那个情色问题上的“唯美主义者”,那个“美女杀手”——刚刚走过的地方。我发现,她内心的那个她遇到麻烦了,弗兰妮心里已经乱套了。
“弗兰妮?”父亲柔声叫道。
“我觉得我们应该留下来。”弗兰妮说,“我们应该看看这旅馆是个什么样子。”她转过脸来,对着我们所有人说。我们三个孩子都转过头去,看向别处。父亲拥抱了弗兰妮,亲吻了她一下。
“好姑娘,弗兰妮!”他说。弗兰妮对父亲耸耸肩——那活脱脱是母亲耸肩的样子。父亲当然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一次也没有搞错过。
有人告诉我,如今的克鲁格大街几乎成了步行街,街上开了两家酒店、一家餐厅、一家酒吧和一家咖啡馆——甚至还开了一家电影院和一家唱片店。有人告诉我现在这是一条非常时髦的街道了。呃,真是难以让人相信。我不想再去看克鲁格大街一眼,不管它变化有多大。
有人告诉我,克鲁格大街现在也有高档场所了,有了一家精品店、一家美容店、一家书店、一家唱片店、一家皮衣店和浴室配件店。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有人告诉我邮局还在那儿,依然收发着各种邮件。
克鲁格大街上仍然有妓女——用不着别人告诉我,那里的风流韵事还在继续。
第二天早上,我叫醒了苏西熊。“厄尔!”她大叫一声,挣扎着从睡梦中醒来,“怎么了?”
“我需要你的帮助。”我对她说,“你必须去救弗兰妮。”
“弗兰妮真的很强悍。既漂亮又强悍,”苏西一边说着,一边翻了个身,“她用不着我去救。”
“她对你印象很好。”我说。我撒了个谎,希望能有点用。苏西刚二十岁,比弗兰妮只大四岁,但是在你十六岁的时候,别人大你四岁,其实是大很多了。“她喜欢你。”我说(这我没撒谎),“你至少比她大,就像她的姐姐,你知道吗?”我说。
“厄尔!”苏西熊又大叫一声——她身上还是穿着那身熊装。
“也许因为你是个怪人吧,”弗兰克告诉苏西,“你对弗兰妮的影响很大,比我们对她的影响大多了。”
“去救弗兰妮,怎么个救法?”苏西熊问。
“从厄恩斯特手里救出来。”我说。
“把她从色情小说里拉出来。”莉莉说着,打了一个寒战。
“帮她找回她内心的那个她。”弗兰克恳求苏西熊。
“我一般不与未成年的女孩搞在一起。”苏西说。
“我们想要你帮她,不是与她搞在一起。”我对苏西说。但她只是笑笑。她在**坐了起来,她的熊装凌乱地放在她房间的地板上。她自己的头发有点像熊毛,硬硬的,东倒西歪;而那张坚硬的脸像她那件破烂的T恤上方的一个大伤口。
“你能去帮她吗?”我问她。
“你以前问我,那真正的麻烦是从何开始的,”弗兰克后来对我说,“呃,不是从色情小说开始的——我看不是。当然,那无关紧要,但我知道,让你烦恼的麻烦是怎么引起的了。”
我不想描述这个麻烦,就像我不想描述色情小说的内容一样。我和弗兰克非常短暂地见过那个场面——我们只是极短地看了一眼,但这就够了。那是八月的一个晚上,天气炎热,莉莉先后叫醒了我和弗兰克,然后要了一杯水——仿佛她这会儿又变成了一个婴儿。弗洛伊德旅馆的餐厅静极了,没有哪个顾客让尖叫安妮尖叫,甚至没有人有兴致去跟乔兰塔发牢骚,跟巴贝特诉苦,跟老毕力格讨价还价,甚至也没有人去看黑英奇。天太热,莫瓦特咖啡馆里是坐不住了。这些妓女就坐在弗洛伊德旅馆黑乎乎的但非常凉快的大堂里(这大堂还在修建之中),坐在楼梯上。这个时候弗洛伊德当然已经躺在**睡着了——他看不见外面有多热。父亲也睡着了——他只是清晰地看到了未来,看不到当下。
我走进弗兰克的房间,击打了一会儿假人模特。
“耶稣啊,上帝啊!”弗兰克说,“要是你能找到杠铃,放开这个假人,我就开心了。”他也睡不着。我们推起了那个假人模特,在我们中间推来推去。
一个声音传来——你绝对不会想到那是尖叫安妮的声音,不会想到是哪一个妓女的声音。这声音里没有悲伤,这声音太轻快了,与悲伤挨不上边。这声音里夹杂着太多的流水声,让我和弗兰克觉得,这样的上床可不是为了钱。我和弗兰克甚至想到了欲望——这轻快的流水中有太多的欲望。我和弗兰克以前从来没有听到过这种声音。在我的记忆里——我现在已经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人——我不记得有谁唱过这样的歌,没有人对我唱过与这首歌一模一样的歌。
这是苏西熊让弗兰妮唱出的歌。苏西穿过弗兰妮的房间去浴室。我和弗兰克穿过我的房间去用同一个浴室。透过浴室的门,我们可以看到弗兰妮的房间。
看到弗兰妮床脚地毯上的那个熊头,我们就开始感到不安,好像苏西刚闯入别人的房间,就被人割下了头。但是这熊头并不是我和弗兰克关注的焦点。吸引我们的,是弗兰妮的声音——那么热切,那么温柔,就像母亲的声音那样动听,像艾格的声音那样快乐。这声音听起来几乎与性毫不相干,但是性却是这首歌的主题。弗兰妮躺在**,头向后仰着,两只手臂压在头上,两条腿轻轻晃动着(好像在踩水,又好像浮在水面上)。压在我姐姐黑黑的大腿上,陷在我姐姐**的——我真不应该看——是那头没有熊头的熊,就像一只野兽在饱餐刚抓来的猎物,就像一头野兽在森林深处大口喝着什么。
黑英奇说:“嘿,你们两个家伙看上去好像见了鬼丢了魂。”
“吃东西了吗,亲爱的?”老毕力格问,“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下面硬得睡不着?”乔兰塔问。
“Oui,oui。[9]”巴贝特高兴地唱了起来,“把硬邦邦的家伙拿到我们这里来!”
“住嘴。”老毕力格说,“天太热,没法搞。”
“不太热。”乔兰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