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皮小说网

皮皮小说网>新罕布什尔旅馆 > 第十二章 鼠王综合征最后一家(第6页)

第十二章 鼠王综合征最后一家(第6页)

这些留言基本上是生意上的事。他代理的一个网球运动员在除臭剂广告上遇到了一点麻烦。一个编剧打来电话,诉说一个导演在“操纵”他,弗兰克很快在头脑中想了一下这件事——大意是,这个编剧需要更多的“操纵”。一位有名的编舞对他说,她的自传写不下去了——她向弗兰克大倒苦水,说她写到童年这一节就卡壳了。弗兰克只是不停地刷牙,然后漱了漱口,关上了浴室的灯。这时,他听到了莉莉的话。

“嘿,是我。”莉莉带着道歉的口气说,对答录机说。莉莉一直在用道歉的口气说话。弗兰克不禁笑了一下,掀开了被子。睡觉前,他总是先把假人模特放到**,然后自己再钻进被子里去。很长一段时间答录机没有声音,弗兰克以为机器坏了。这机器常坏。不过,莉莉很快又说话了:“还是我。”听得出来,她的声音里有些疲倦,弗兰克不禁看了一下时间。他更加焦虑地听下去。答录机又没有声音了。弗兰克轻声说着她的名字:“快说,莉莉。”

卖掉我的旧衣裳,我这就上天堂。

“天哪,莉莉。”弗兰克对着答录机小声说道。他飞快地穿上了衣服。

“Auf Wiedersehen,弗兰克。”唱完歌,莉莉说道。

弗兰克没有应答莉莉的话。他跑到哥伦布环岛,上了一辆出城的出租汽车。尽管弗兰克不擅长跑步,但我想这次他跑得够快的了,我都不能跑这么快。我总是对他说,在莉莉打来电话的时候,即使他就在家里,接到了这个电话,他也救不了她:从十四楼掉下来的时间——从斯坦霍普酒店十四楼角上那个套间的窗户落到第八十一大街与第五大道交叉口的人行道上的时间——远远短于任何人跑过二十个街区和一个动物园所需要的时间。莉莉的旅程比弗兰克的要短得多,无论如何,她都会比他先到达目的地。他是无力回天的。他说,即使如此,他一直没有对她说一声(甚至心里都没有想)“AufWiedersehen,莉莉”——直到别人指给他看她那小小的遗体,他才对她道了一声再见。

她留下了一份简单的遗书,比菲尔格伯特写得好。莉莉没有发疯,她留下的这份自杀遗书写得很严肃。

遗书就这么简简单单两行:

对不起。

我就是长得不够大。

我记得最清楚的,是她的那双小手:每当她说些心事很重的话时,她那两只小手就在她的膝盖上方跳来跳去——莉莉总是心事重重。小琼斯老对我说:“老兄,她心里没有太多的笑声。”他说得没错。莉莉的两只手无法自我控制。它们跟着莉莉自认为听到的节拍舞动着——也许就是弗洛伊德听到的那首歌曲,他那时一边听,一边用棒球杆拍打着那首歌的节奏。也许就是父亲现在听到的那首歌,棒球杆随着歌声在他疲惫的脚边优雅地摆动着。我的父亲,虽然眼睛看不见了,但喜欢到处走,不管是冬天还是夏天,他每天都要在新罕布什尔旅馆周围的空地上走,一走就几个小时,不知疲倦。先是萨彻带着他,然后是施拉格伯斯,接着是弗雷德。可是弗雷德后来养成了杀臭鼬的习惯,我们只好不要它了。“我喜欢弗雷德,”父亲说,“但它又是放屁,又是杀臭鼬的,会把客人都赶走的。”

“呃,客人们并没有投诉。”我告诉父亲。

“呃,他们只是出于礼貌。”父亲说,“这显出他们的品位。不过这确实很让人讨厌,真的是强人所难。假如我与弗雷德在一起的时候,它要袭击臭鼬……呃,看在上帝的分儿上,我就会杀了它,这棒球杆就是为它准备的。”

于是我们找到了一个想要一只看门狗的好人家。他们的眼睛都好好的,他们不在乎弗雷德爱放屁,也不在乎它浑身臭得像臭鼬。

“耶稣啊,上帝啊!”弗兰克说,“就叫它老四吧。”

父亲耸了耸肩,同意“老四”这个简单的名字。所以,如今,当父亲想找他的同伴一起在暮色中散步的时候,我就能听到他老四老四地大叫。“老四!”他吼道,“老四!”那个勤杂工老弗雷德,还是照旧应答:“什么?”父亲继续叫着:“老四!老四!老四!”就好像一个人想起了儿时玩的一个游戏:你把球扔上天,然后喊出另一个人的号码,那个号码的人必须在球落地之前把它接住。“老四!”我听着父亲叫喊着,不禁想象着孩子们奔跑着,伸出手,去接那个球。

在我的想象中,这个孩子有时是莉莉,有时是艾格。

父亲终于找到了老四。我望出窗外,看到老四小心翼翼地带着父亲到码头去。天色渐暗,看着我父亲和他的导盲犬的背影,你很容易将他们看成一个年轻得多的男人站在码头,身边带着一头熊——他们好像在钓波拉克鱼。“如果你看不到鱼在水里游动,这样的钓鱼是没有乐趣的。”父亲对我说过。就这样,父亲与老四一起坐在码头上,迎接夜晚的到来。等到晚上凶猛的缅因蚊子袭来,他们只好回新罕布什尔旅馆了。

我们的旅馆还是挂上了一个招牌:新罕布什尔旅馆。父亲非要挂不可。当然,挂了他也是看不见的,但他每次经过的时候都要摸摸这牌子,所以,在牌子的问题上我就不好骗他了:明明没有,不好说有——在这件事上,我很乐意为他做出让步,当然有时这牌子给我带来麻烦。时不时地会有迷路的游客忽然找到我们的旅馆。他们看到招牌,以为这真是一家旅馆。我已经向父亲解释过我们这家旅馆复杂的“盈利”原理,所以,父亲明白我们的旅馆为什么能不停开下去。每当这些迷路的游客找到我们,并要求住宿的时候,我们就问他们是否预订了房间。

他们当然只能说没有预订。然后环顾四周,看看这静悄悄的新罕布什尔旅馆,感觉这旅馆明明是空无一人的样子——我们的第三家新罕布什尔旅馆就是这副样子——便问道:“可是你们肯定有空房的,对吗?”

“没有空房。”我们总是这样回答他们,“没有预订,就没有空房。”

有时父亲会与我发生争执。“我们当然是有空房让他们住的。”他愤愤地说,“他们这家人好像很不错。一两个孩子,我听到他们在吵架,母亲听上去很累了——他们或许开了一路的车了。”

“这也太精明了。”他满是狐疑地小声说道,“我的意思是,我当然知道我们是一家特别的旅馆,可是,不知怎么的,我从来没有想过它真的会变成……”他一般说到这里就不再说下去,微微一笑作罢。接着,他又说了一句:“呃,你妈妈准喜欢这个样子!”他手中的棒球杆挥舞起来——好像在向母亲挥舞。

我说:“妈妈肯定会喜欢的,爸爸。”——当然说这样的话,我是一点资格都没有的。

“当然,不会全部都喜欢,”父亲若有所思地补充道,“但是至少会喜欢现在这个样子。至少会喜欢现在这个结局。”

莉莉的葬礼,可以说是一个很安静的葬礼——虽然她有不少狂热的追随者。我倒希望自己能有勇气请唐纳德·贾斯蒂斯为莉莉写一首挽歌,但想想算了,我们还是尽可能地将它办成了一场家庭葬礼。小琼斯来了,他和弗兰妮坐在一起,我不禁注意到他们彼此牵手的样子是多么好看。只有参加了葬礼,你才注意到谁变老了。我发现小琼斯的眼睛周围生出了好几道淡淡的皱纹。他现在是一个工作非常勤奋的律师了——他上法学院期间,我们几乎没有收到过他的一封信;他全身心地扑在学习上,全然消失在法学院里,就像他当年在克利夫兰布朗斯队时有一次被压在人堆底下一样,不见了踪影。我想,法学院和橄榄球队的经历对他来说是类似的,都是短暂的。小琼斯总是说,在橄榄球场上打球为他上法学院做好了准备。很辛苦,也很无聊,无聊,无聊。

小琼斯现在开了一家叫“黑人护法队”的律师事务所。我知道,弗兰妮去纽约的时候,就与他住在一起。

他们俩都是明星,现在也许他们终于能融洽相处了,我想。在莉莉的葬礼上,我满脑子想的是,要是莉莉看到他俩在一起,该有多欢喜。

父亲站在苏西熊旁边,夹在他两膝之间的棒球杆,沉重的那一头朝下,在轻微地摇晃着。当他挽着苏西的手臂——挽着弗洛伊德从前的那头“导盲熊”的手臂——行走的时候,便拿起这根“路易斯维尔重击手”牌棒球杆,看他那副很有派头的样子,仿佛他手持的是一根粗壮的手杖。

苏西伤心欲绝,不过她还是挺过了葬礼——我想是看在父亲的分儿上吧。自从我父亲挥舞球杆,做出了那个神奇的事情——凭着本能,他难以置信地一挥,竟然绝杀了那个色情作家厄恩斯特——之后,她对我父亲就心生崇拜之情。在莉莉自杀的那一阵子,苏西熊就在离莉莉不远的地方。她离开东海岸去了西海岸,然后又回到了东海岸。她在佛蒙特州经营过一段时间的公社。“我把那个混账的东西给玩坏了。”她一边说,一边大笑。她在波士顿开了一个家庭咨询服务机构,后来发展成了一家日托中心(因为那里对日托中心的需求更大),后来又发展成了一家强奸危机中心(因为日托中心后来遍地都是)。强奸危机中心在波士顿不受欢迎——苏西承认,并不是所有的敌意都来自外部。当然,到处都有支持强奸的人,到处都有憎恨女人的人,还有各种各样愚蠢的人认为在强奸危机中心工作的女人一定是苏西所说的“铁杆女同,女权主义者,捣乱分子”。波士顿人的态度让苏西和她的第一个强奸危机中心开始的日子相当艰难。显然,为了表明那些人的观点,他们甚至强奸了强奸危机中心的一名员工。但是,就连苏西自己也承认,早期在强奸危机中心工作的女性中,有一些确是“铁杆女同,女权主义者,捣乱分子”,但她们实际上都是讨厌男人的人,所以强奸危机中心的不少问题是内部问题。其中一些女员工只是单纯的反体制哲学家,又没有弗兰克那样的幽默感,如果执法者反对那些想要看到强奸的一点小好处的女性——她们只不过寻求一点变化而已——那么这些女员工就与所有的法律过不去,于是,没有一个人对受害者有过什么真正的帮助。

我看过她一九六四年在斯坦霍普酒店的表演,不得不同意她的看法。弗兰妮总是说,苏西的那次表演,比弗兰妮自己的任何一次表演都好。其实弗兰妮的表演也不错。在与契帕·达夫了结的那场戏里,弗兰妮虽然只有一句台词,但她自始至终演下来了,那场演出一定给了她很大的信心。事实上,在以后她演的所有电影中,她都保留了那句台词,而且把那句台词演绝了:“呃,看看谁来了。”她总能找到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地插进那句可爱的台词。当然,她没有使用自己的名字。电影明星几乎从不用真名。再说了,弗兰妮·贝瑞这样的名字并不吸人眼球。

弗兰妮有个好莱坞名字,那是她的艺名,你知道那个名字。这是我们家族的故事,我在这里说出弗兰妮的艺名是不合适的,不过我知道你了解她。弗兰妮是你一直渴望得到的人。她是你心中最好的人,即使她成了一个恶棍,她永远是个真英雄,即使她死了,即使她为爱情而死——或者更糟,为战争而死。她是最美丽的人,最难以接近的人,但是,怎么说呢——也是最脆弱的人,最坚强的人。(就是因为她,你总是往电影院跑。也是因为她,你才待在这里不走。)现在,别的人也能梦到她了——现在,她以一种毁灭性的方式不让我梦到她。现在,我可以带着原先我对弗兰妮做的那些梦去过我的日子了,但是她的不少观众必定没有那么幸运,他们带着对她的梦想,是过不好日子的。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