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咱们才刚开始下。”我说。
“你怎么敢不尊重我?对我说话要叫我‘父亲’。”他说。
我没吭声,在棋盘上堵截他。
靠近他的一排没种子了,他没法下了。
“你作弊,”他说,“你棋盘上的种子比三十二粒多。”
我说:“要么你喝酒喝瞎了眼睛,要么你不识数。你播种,我逮住。我沿着我那一排播种,筑起一堵墙,你没有种子能攻破。”
没等我再多说一个字,他的拳头就落在了我嘴巴上。我从凳子上掉下去,他抓起巴沃棋盘想砸我脑袋,就像他揍那位宾加一样。但我父亲喝醉了,动作缓慢,而我经常在河边看恩戈洛[5]大师磨炼战技。他挥动棋盘,种子飞上了天。我学着战士的样子,连续三个后空翻,像猎豹等待猎物那样俯下身子。他左顾右盼找我,就好像我突然消失了。
“滚出来,胆小鬼。你和你母亲一样胆小,”他说,“所以我羞辱她才会有乐趣。首先我要揍你,然后我要揍她,因为她养大了你,然后我会留下印子,让你们两个记住她养了个给男人当娘们的小子。”他说。
愤怒就像乌云,让我大脑变空,心变黑。我跳起来,使出旋风似的连环踢,一脚比一脚踢得高。
“看,他像动物似的蹦跶。”他说。
他向我扑来,但我不再是孩子了。我在狭小的屋子里扑向他,俯下去双手撑地,把手变成脚,整个人弹起来,我的身体像轮子似的旋转,两条腿在半空中飞向他,双脚锁住他的脖子,把他重重地摔倒在地。他脑袋咣当一声撞在地面上,我母亲在外面都听得清清楚楚。她跑进来,尖叫:“放开他,孩子。你毁了咱们两个。”
我望着她,啐了一口。然后我起身离开。
这个故事有两个结局。第一个,我的两条腿锁住他的脖子,把他撂倒在地的时候拧断了他的脖子。他当场送命,我母亲给我五个货贝[6]和用棕榈叶包着的高粱团子,叫我快离开。我说我不会带着他的任何东西走,甚至包括衣服。
第二个结局,我没拧断他的脖子,但他依然脑袋着地,他脑袋裂了,流血不止。他醒来后变成傻瓜。我母亲给我五个货贝和用香蕉叶包着的高粱团子,说,离开这个地方,你的叔叔伯伯比他还坏。
我的名字是我父亲的财产,因此我把它留在了他家门口。他穿漂亮的袍子,丝绸来自他从未见过的国度,他穿欠他钱的人们供奉的凉鞋,这些东西使他忘记了他出身于河谷里的一个部落。我离开我父亲家,没拿会让我想起他的任何东西。古老的生活方式在召唤我,我还没出门就想脱掉我的所有衣物。闻着像个男人,带着体味和臭味,而不是城市女人和阉人的香水味。人们会用他们留给沼泽地野人的眼神看我。我会走进城市,或者闯进寝宫,不顾后果,就像一头珍稀野兽。狮子不需要袍子,眼镜蛇也一样。我要去库,那是我父亲的故乡,尽管我不知道该怎么去。
我叫追踪者。我曾经有个名字,但早就忘干净了。
第三个故事。
西面一个国家的王后说只要我能找到她的国王,就会付我丰厚的报酬。她的朝臣认为她疯了,因为国王五年前就淹死了,但找死人这事对我来说不成问题。我收下她的酬劳,前往溺死者生活的地方。
我一直一直走,直到在河畔遇到一位老妇人,她坐在河岸上,有一根长棍。她侧面的头发是雪白的,头顶没有头发。她脸上的皱纹就像森林里的小径,黄色的牙齿说明她的呼吸很难闻。据说她每天早晨醒来时年轻貌美,中午时成熟艳丽,日暮时衰老丑陋,午夜时死去,在下一个小时内重生。她背上的驼峰比脑袋高,但眼睛闪闪发亮,因此她思路敏捷。鱼会游到长棍顶端的位置,但绝不继续前进。
“你为什么要来这个地方?”她问。
“这是去莫诺诺的路。”我说。
“你,一个活人,为什么要来这个地方?”
“生命是爱,我已经没有爱了。我心里的爱已经干涸了,流进一条像这样的大河。”
“你失去的不是爱,而是血。我可以让你通过。但我有七十个月没和未死的男人睡过了。”
于是我睡了这个老丑婆。她躺在河岸旁,脚泡在河水里。她浑身上下只有骨头和羽毛,但我充满活力。我的双腿间有东西在游动,感觉像是鱼。她用手抚摸我的胸膛,我用白土画的条纹变成环绕心脏的波浪。我不停动作,她的沉默让我不安。黑暗中我觉得她变得越来越年轻,但同时又变得越来越老。火焰在我体内扩张,烧到了我的指尖和我在她身体里的顶端。空气聚拢在水周围,水聚拢在空气周围。我从头到脚哆嗦,一连五次。她依然是个老丑婆,但我不生气。她从她胸口处舀起我的雨露,挥手甩进河里。鱼儿立刻跃起又落下,然后再次跃起。这个夜晚的黑暗吞噬了月亮,但鱼儿的身体里有光。那些鱼有女人的头部、手臂和胸脯。
“跟着它们走。”她说。
我跟着它们穿过白昼和黑夜,然后再一个白昼。河水有时候低得只淹到脚踝,有时候高得能淹到脖子。河水冲掉了我身上所有的白垩,只剩下我的脸。鱼女人,女人鱼,带我沿河而下,走了一天一天又一天,最后来到一个我无法描述的地方。这里也许是河水筑成的墙,稳固地立在地上,但我的手能穿过去;也许是河流在此处向下弯折,但我依然能行走,我的脚底踩在地面上,我的身体直立着没有坠落。
有时候想前进就只能穿过去。于是我走了进去。我不害怕。
我没法告诉你我究竟是停止了呼吸还是能在水下呼吸。总之我一直向前走。河里的鱼围着我,像是在问我有何贵干。我继续向前走,包围我的水拨弄我的头发,洗干净我的腋下。然后我见到了我在所有王国都从未见过的东西。一座城堡,坐落于一片开阔的草地上,它是用石块垒砌的,有二、三、四、五、六层高。每个拐角都有一座拱顶的塔楼,同样是石块垒砌的。每一层楼上都有从石块里切割出来的窗户,窗户底下是带金色栏杆的楼板,这个部分叫梯台。一条走廊把这座建筑物和另一座连接起来,另一条走廊又连接着另一座建筑物,因此这儿一共有四座彼此连接的城堡组成一个方形。
其他城堡都不如第一座巨大,最后一座已经变成废墟。河水消失之后,剩下的是我无法向你描述的石块、青草和天空。树木排成一条直线,延伸到我的视线之外,方方正正的花园,种成环形的花卉。连诸神都没有这样的花园。现在是下午,天国空****的。傍晚来得很快,清风起起落落,风粗暴地从我身旁挤过去,就像匆匆忙忙的胖子。日落时分,男人女人和兽类走进走出我的视线,在阴影中浮现,在夕阳中消失,随后重新出现。我坐在最大的城堡的台阶上望着他们,太阳逃离夜晚的黑暗。男人走在女人身旁,孩子长得像男人,女人看着像孩子。男人是蓝色的,女人是绿色的,孩子是黄色的,他们眼睛是红色的,颈部有鳃缝。动物的毛发像青草,马有六条腿,成群的阿巴达[7]长着斑马的腿和驴子的背,额头有犀牛的角,和更多的孩子一起奔跑。
一个黄衣服的孩子走到我面前,问:“你是怎么来这儿的?”
“穿过河水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