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塔其允许你进来了?”
“我不认识什么伊塔其,只见过一个闻着像青苔的老妇人。”
黄色的孩子变成红色,眼睛变成白色。他父母过来带走了他。我起身爬上二十英尺高的台阶,走进城堡,更多的男人、女人、孩子和兽类在这里欢笑、交谈、闲聊、传闲话。大厅另一头有绘制着战争的墙板和青铜的勇士塑像,我认出其中一幅画是四千人丧命的中土之战,另一幅是半瞎王子的战役,他将悬崖误认为山丘,率领整支军队跳了下去。那面墙底下是个青铜宝座,把坐在上面的男人衬托得像个婴儿。
“这双眼睛不属于畏惧神灵的男人。”他说。我知道他是国王,否则还能是谁?
“我来带你回生者的世界。”我说。
“追踪者,连死者的国度也听说过你。但你冒着生命的危险,徒劳地浪费时间。我没有任何理由要回去,对我来说没有,对你来说也没有。”
“我做任何事都没有理由。我寻找失踪的人,而你的王后失去了你。”
国王大笑。
“我们在莫诺诺,你是唯一活着的灵魂,但整个宫廷死气最重的人就是你。”他说。
审讯官,我希望大家明白,我没时间吵这种架。不存在我搏命争取的东西,不存在我愿意为之搏命的东西,因此我不会浪费时间去开启战端。你举起拳头,我就打断你胳膊。你乱动舌头,我就把它从你嘴里割掉。
王座所在的房间里没有保护国王的卫兵,于是我一步一步走向他,望着人群,人群盯着我。他既不激动也不害怕,只是用面无表情告诉我,这些事情从没发生在你身上过。四步,我来到王座所在的平台前。他脚边有两头狮子,一动不动,因此我无从分辨它们是血肉、精魂还是石像。他有一张圆脸,下巴底下还有一层下巴伸头探脑,他有两只大大的黑眼睛,扁平的鼻子上穿了两个环,他嘴唇很薄,像是有东方人的血统。他戴着金色的王冠,底下是白色的头巾,盖住他的头发,他穿绣着银色飞鸟的白色长衣,长衣外面罩着紫色的背心。我用手指就能把他挑起来。
我径直走到他的王座前。狮子毫无动静。我抚摸铸造成上翻狮爪模样的黄铜扶手,头顶上响起隆隆的雷声——沉重,迟缓,听上去很阴沉,在风中留下腐烂的气味。我望向天花板,什么都没有。我的视线还没放下来,国王就把匕首插进了我的手掌,他用力极大,匕首扎进扶手,卡在那里。
我惨叫;他大笑,躺回王座上。
“你大概以为阴间会信守它的承诺,是没有疼痛和受苦的土地,但这个承诺是说给死人听的。”他说。
没人陪着他笑,但他们都望着我。
他用怀疑的眼神望着我,揉了揉下巴,我抓住刀柄,拔出匕首,疼得我尖叫。我抓住国王,他吓了一跳,但我只是撩起他的长衣,从下摆处割下一块布。我用布裹住手,他放声大笑。我一拳打在他面门正中,人群这时才开始交头接耳。我听见致命的脚步声冲向我,连忙转过身。人群停下了。不,他们犹豫不前。他们面无表情,既不愤怒也不害怕。随后人群整齐划一地后退,视线越过我,望向国王,他站起来,手里拿着沾血的狮爪。国王把狮爪扔上半空,径直扔向天花板,人群哦哦惊呼。狮爪再也没有掉下来。后排有人开始逃跑。人群里有人大喊,有人尖叫。男人踩在女人身上,女人踩在孩子身上。国王一直在大笑。然后是吱嘎声,然后是撕裂声,然后是折断的声音,就仿佛天上的诸神扯开了天花板。奥默卢祖,有人叫道。
奥默卢祖。屋顶行者,来自这个纪元之前一个纪元的夜魔。
“他们尝过了你的血,追踪者。奥默卢祖不会停止追杀你。”
我抓住他的胳膊,划破他的手。他叫得像河边的小女孩,天花板开始移位,听声音像是在开裂、折断和咝咝冒气,但看上去一动不动。我握住他的手,收集他的血液,他拍我打我,像个小男孩,企图抽出胳膊。我把国王的血洒到半空中,这时第一个黑影刚从天花板上冒出来。
“现在你我的命运都注定了。”我说。
他的笑容消失了,他的下巴耷拉下去,他的眼珠鼓出来。我拖着他走下台阶,天花板隆隆作响,咔咔开裂。人们从天花板上拔出身子,就像爬出地洞,他们身体漆黑,脸漆黑,应该是眼睛的部位也漆黑。他们爬出来之后站在天花板上,就像我们站在地面上。奥默卢祖手持光刃,它们形状像剑,像燃烧炭块似的冒烟。国王尖叫着逃跑,扔下了他的剑。
奥默卢祖冲锋。我逃跑,听见他们在天花板上弹跳。他们跳起来,但不会摔在地上,而是落回天花板上,就仿佛我才是上下颠倒的。我跑向外面的庭院,但两个奥默卢祖比我快。他们跳下来,挥舞长剑。我的矛挡住了两次袭击,但冲力把我撞倒在地。其中一个向我挥剑,我向左躲闪,让开光刃,把长矛刺进他的胸膛。长矛插进去的势头很慢,像是在捅沥青。他向后跳开,带走了我的长矛。我抓起国王的剑。两个敌人从背后抓住我的脚踝,把我扔向天花板,黑暗在那里翻搅,就像夜间的大海。我挥剑划过黑暗,割断他们的手脚,像猫一样落回地面。另一个奥默卢祖企图抓住我的手,但我抢先抓住他,把他拽到地面上,他像一股烟似的消失了。一个从侧面扑向我,我弯腰躲开,但他的光刃砍中我的耳朵,疼得我火烧火燎。我转身,拿着我的剑扑向他的剑,黑暗中火花迸射。他退缩。我手脚的动作仿佛一名恩戈洛大师。我打滚,翻跟头,手换脚换手落地,直到我在靠近外面厅堂的地方找到长矛。那儿点着许多火把。我跑向第一个火把,用矛尖蘸油和火焰。我头顶上有两个奥默卢祖。我听见他们挥动光刃,打算把我切成两半。但我拿着燃烧的长矛跳开,径直从他们中间跑过去。他们两个爆成两团火球,火焰传到天花板上。奥默卢祖四散奔逃。
我跑过外面的厅堂,穿过走廊,冲出大门。外面,月光暗淡,就像隔着起雾的玻璃。矮小肥胖的国王甚至没有逃跑。
“奥默卢祖只在有天花板的地方出现。他们没法在开阔的天空中行走。”他说。
“你妻子会多么喜欢这个传说。”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爱你又知道多少?”
“咱们走。”
我拖着他走,但必须经过一段长约五十步的通道。走了五步,天花板开始撕裂。十步,他们跑过天花板,和我们在地上奔跑一样快,矮小肥胖的国王落在后面。十五步,我缩起脖子躲过挥向我脑袋的一剑,这一剑打飞了国王的王冠。十五步以后我就忘记数了。跑过通道的一半,我抓起一支火把扔向天花板。一个奥默卢祖炸成火球掉下来,但没碰到地面就化作黑烟消散。我们继续向外跑。通道尽头是大门,还好石砌的拱门不够宽,奥默卢祖没有地方现身。但就在我们跑出拱门的时候,两个奥默卢祖跳下天花板,其中一个划破了我的后背。在跑向河流和穿过水墙之间的某个时候,我同时失去了那些伤口和它们位置的记忆。我找过,但我的皮肤上没有印记。
记住这一点:去他的王国比去他的死亡之地要远得多。我们走了许多天,终于遇到河岸上的伊塔其,但这次她不是老妇人,而是一个小女孩,正在水里蹦跳,她看我的狡黠眼神属于比她年龄大四倍的女人。王后见到她的国王,她又叫又骂,使劲揍他,我知道用不了几天他就会再次溺水自杀。
我知道你脑子里刚闪过什么念头。这几个故事全是真的。
咱们头顶上是屋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