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踪者:把你的手指从我伤口里拿出来。
审讯官:你忘记了你我之间有资格下令的是谁。
追踪者:我从未踏上过米图的土地。
审讯官:这和“我不知道有个地方名叫米图”是两回事。
追踪者:告诉我,你希望我怎么讲这个故事。从它的黄昏到它的黎明?或者上一堂课,唱一首颂歌?或者我的故事应该像螃蟹一样,从一侧横行到另一侧?
审讯官:告诉长老们,他们将把这份证词当作你本人的陈述,你在米图的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允许我不带主观印象和判断地描述他的面容。他的眉毛挑得比先前还要高,他张开嘴巴,但没有说话。就我的印象而言,他在低声怒吼,或者在用某种北方河流区域方言咒骂。然后他从椅子上跳起来,撞翻椅子,踢到一旁。他扑向我,尖叫嘶喊。我还没来得及叫警卫,他的双手就掐住了我的喉咙。说真的,我深信他会活活扼死我。他用上了更大的力气,把我从椅子上向后推,直到我们都摔在地上。我不得不说,他的呼吸带着恶臭。我用写字棍扎他的手背和肩膀顶端,但我敢发誓我正在离开这个世界,而且走得飞快。两名警卫从背后跑过来,用棍棒打他的后脑勺,两下他就倒在我的身体上,即便如此他也没有松手,直到他们打了他第三下。
我必须说你的陈述挺准确,尽管我记得我的肋骨被你的人踢得到处都疼,他们把我绑起来之后又给了我几脚。我的后背被山药袋打得现在还在疼。另外:我的双脚挨了那么多下鞭子,能自己走进这个房间我自己都很吃惊。我的记忆在骗我,是他们把我拖进来的。不,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你让他们给我穿上供奴隶穿的袍子,我触犯了什么法律才会受到这样的惩罚?
再看看你我。哪怕白天我也在黑暗中,你却坐在高脚凳上。把纸和写字棍放在大腿上,尽量不踢翻脚边的墨水瓶。还有你我之间的铁栏杆。我旁边的男人每晚呼唤爱神,自从我去妓院找我父亲——不,我祖父——我就再也没听见过这种声音。我跟你说实话,真希望爱神能回应他,因为他一天天夜里叫得越来越响。
好吧。我父亲和我兄长死了,我叔叔死在我手上。回去找我祖父?向他报告什么消息?你好啊,父亲,尽管你和我母亲一起对我撒谎,但现在我知道你是我祖父了。我杀死了你的另一个儿子。这其中没有荣耀,但你本来就是个丧失荣耀的人。你很狡猾。审讯官,你确实很狡猾,彻底激怒我,让我对他们说话,而不是你。这算什么证词?
自从我上次见过你,你清洗过身体。用泉水和宝贵的盐、香料和芬芳的花朵。那么多香料,我都要怀疑你十岁的妻子是不是想把你做成菜了。但是,祭司,我闻到了你背后右侧的水疱,她把滚水浇在那儿,烫伤了你。诸神在上,她确实想煮了你。当然你揍了她,扇她大耳刮子。以前你身上也沾过她的鲜血。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来着?你的警卫用棍棒打我后脑勺之后,把我拖到底下这儿来之前。我险些活活掐死你的那段。警卫扇你耳光,就像你是个在麻药馆里吸多了鸦片的傻瓜那段。别再问我米图了。
还有一点。你们什么时候把我送到尼基奇来了?我问是因为这是尼基奇奴隶袍。另外,无论我朝哪个方向转,都能闻到盐矿的气味。你们在夜里搬动我?用奇异的药剂让我昏睡?人们说尼基奇的牢房比孔谷尔的宫殿还要奢靡,但这些人肯定没进过这个牢房。你们也送走了她,还是只送走了你们亲爱的、难搞的追踪者?
上次我在这座城市同样锁链缠身。
听我说这个故事。
我让别人把我卖给尼基奇的一位贵族,因为奴隶一天能吃四顿饭,不需要自己掏腰包,而且住在宫殿里。所以为什么不当奴隶呢?哪天若是想要自由了,我杀死我的主人就行。但这位贵族拿着你们那位疯王的耳朵呢。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他会告诉任何一个愿意听的人。由于我在玩这个新游戏,也就是完全服从另一个人,我就成了他倾诉的对象。南方王国禁止转卖奴隶,在尼基奇尤其不行,但他就这么做了,因此能发财致富。有些奴隶是被抢夺来的自由民。
这位奴隶主是懦夫和强盗。他夜里鞭笞妻子,白天对她拳打脚踢,让奴隶知道没有任何男人或女人能凌驾于他之上。有一次他不在的时候我对她说:假如能让女主人高兴,我有五个肢体、十根手指、一条舌头和两个肉洞,全部由她支配。她说,你闻着像野猪,但整个尼基奇也许只有你不散发出一股盐味儿。她说,我听说过你们北方男人的事迹,你们会用嘴唇和舌头服侍女人。
她从不允许我把舌头之外的任何东西放进她身体,因为这样她依然是女主人。
“一个人怎么能和野猪睡觉呢?”她会这么说。
你等着听这件事如何结束。你等着听我有没有分开她袍服的大海,不征求她的同意就占有她,因为你们南方老爷就会这么做。或者你等着听我如何杀死她丈夫,因为我的故事不都是结束于泼洒鲜血吗?
很快我对那位贵族说,还不到一个月,但我已经厌倦了当你的奴隶。连你的残忍也都没滋没味的。我说再见,用嘴唇和舌头对女主人打个下流的信号,然后转身离开。
对,我就是这么离开的。
好吧,要是你非得知道个究竟,我用一把长剑的剑身拍在他后脑勺上,命令一个奴隶在他嘴里拉屎,用绳子扎紧他的脑袋,固定住他的下巴。然后我才离开。
那些孩子?
那有什么关系?
我尝试过去看那些孩子。不止一次两次。我们把孩子留给甘加通人之后四分之一个月,我沿着两姊妹河偷偷摸摸向上游走。这时候村庄应该已经在风里闻到了卡瓦、巫师和我可敬的叔叔。我走在甘加通那一侧河边,长矛随时都有可能插进我的胸膛,杀死我的人说“看,我杀死了一个库族人”可不算撒谎。我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上,一片树丛跳到另一片树丛里,很清楚我不该来的。时间才过去四分之一个月。但也许白化病人碰到一个男孩用刀捅他,只是为了看他的血是不是白色。也许村里的女人害怕烟雾女孩不安稳的睡眠,需要有人告诉她们不必为此害怕,否则她们怎么可能知道?还有,也需要有人告诉他们,要是她想坐在你头上就让她坐好了。也许以为自己是皮球的男孩滚到一个男人身上,因为他只会用这种方式表达:哎,我在这儿,和我玩吧,我已经是个玩具了。还有绝对不要叫长颈鹿男孩“长颈鹿”,一次也别这么叫他。还有双生子,他们的脑子特别好,心里充满欢乐,一个会在你右肩背后问你东边是哪儿?另一个偷偷喝你的高粱粥。
另外,现在没有黑豹给我撑腰了,他在法西西找到了工作和乐趣。这条河穿过两片土地,树木彼此疏远。我在一棵树下站住,准备跑向十七步外的另一棵树,箭忽然擦着我飞过去。我向后跳,三支箭钉在树上。是库族人的喊叫声,来自河对岸,他们以为杀死了我。我趴在地上,像蜥蜴似的爬开。
两年后,我去看我的敏吉孩子们。我从马拉卡尔来,走库族人不走的另一条路。长颈鹿男孩现在有真的长颈鹿那么高了,腿超过我的头顶;他的面容老了一些,但依然年轻。我走进甘加通人的镇子,他首先看见我。白化病男孩,我不知道他是最年长的,直到我看见他成长得最多,他肌肉发达,个头高了一些,而且非常英俊。我不确定是他成长得特别快还是我直到此刻才注意到。甚至在他跑向我的时候,附近的女人们也紧盯着他。双生子去树林里打猎了。无腿男孩变得更胖更圆,不管去哪儿都滚着去。打仗的时候你会很有用,我对他说。你们现在都是战士了吗?白化病男孩点点头,无腿男孩咯咯笑,滚过来撞倒我。我没看见烟雾女孩。
一个月后,我和长颈鹿男孩散步,我问他,烟雾女孩还恨我吗?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他从不知道恨是什么。走进她生命中的每一个男人都离开了,他说,我们返回他的家。来到门口,抚养他的女人们说,酋长快死了,即将接任酋长的男人仇视所有库族人,甚至包括与其他人在石砌房屋里居住的那些。
你不需要知道他们的名字。
至于黑豹,五年后我和他在库里库洛酒馆碰面。他在一张酒桌前等我。
“我要你帮我找到一只苍蝇。”他说。
“那你该去找蜘蛛。”我答道。
他大笑。岁月改变了他,尽管他看上去还是那个样。他的下巴依然强健,他的眼睛是两个光池,你能在其中见到自己。唇须和蓬乱的毛发让他更像狮子而非豹子。不知道他是不是还那么敏捷。我经常琢磨他像豹子还是像人类那样衰老。马拉卡尔是个文明人互相屠戮的地方,不是适合变形人来去的城市。但库里库洛酒馆从不靠一个人的形态或衣着评判他,只要这个人能像流水似的掏出硬邦邦的钱币,哪怕他只裹着尘土或牛油调的赭石粉末也无所谓。话虽如此,黑豹却从背囊里取出了兽皮,他用某种毛茸茸的粗糙东西裹着臀部,背后披着亮闪闪的羽毛。真是新鲜。动物通晓了人类的羞耻心,这个人曾经说过,假如黑豹应该穿皮裙,那他生下来就该带着那东西。他要酒和能杀死野兽的烈性饮料。
“这个人救你命的次数比苍蝇眨眼都多,不拥抱一下他吗?”
“苍蝇会眨眼?”
他又大笑,从座位上跳起来。我抓住他的手,但他甩开我的手,搂住我,紧紧地拥抱。我想说感觉怎么像东方的男孩情侣,直到我觉得自己在他怀抱中软了下去,我浑身无力,无力得甚至无法拥抱他。我想哭,像孩子那样号啕,我使劲甩头,摆脱这种情绪。我首先从他怀中挣脱。
“你变了,黑豹。”我说。
“从我坐下到现在?”
“从我上次见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