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望向西方了,我转过身,看着他的脸。他向来英俊,即便现在白色须发在他下巴底下伸头探脑,扫过他辫子的顶端,以及红肿的嘴唇。
“我有个问题,只有你才有资格回答。但你从来不擅长言辞,所以才会需要我。假如要你们去穿过暗土,你说有几个人能到达另一头?黑豹?狡猾得像猫,但暴烈得像人,脾气让他愚蠢。就像年轻时的你,对吧?和奴隶主说话那个老太婆?你们还没到湖边,她就会倒地而死。然后是那个小男孩,他和谁睡觉,你还是大猫?他连马背都爬不上去,更别说骑马了。还剩下你旁边那个奴隶——”
“他不是奴隶。”
“不是?”
“他说不是。”
“我没听见。”
“你没听。”
“所以还剩下那个不是奴隶的男人和奥格,你知道你能信任一个奥格到什么程度。”
“肯定超过对你的信任。”
“嗯。”他大笑。恩萨卡·奈·瓦姆皮没跟过来。她注意到我注意到了。我还注意到他说的是“你们”,而不是“我们”。
“你有其他打算。”我说。
“你了解我胜过我了解我自己。”
“了解你,那肯定是什么诅咒。”
“没有谁比你更了解我。”
“那就根本不存在了解你的人。”
“所以你想现在就了解一下吗?就在这儿,如何?要么等到了湖边?还是我该指望你会在夜里摸过来,敏捷得像个情人?有时候我希望你确实爱过我,追踪者。我该如何安慰你的心灵?”
“我不要你的任何东西。包括安慰。”
他再次大笑,转身走开。他走了几步停下,再次大笑,走向一块脏兮兮的巨大挂毯,挂毯盖着底下的什么东西。恩萨卡·奈·瓦姆皮爬上马车,抓住缰绳。尼卡掀开挂毯,露出一个笼子,笼子里关着闪电女人。黑豹也看见了她。他立刻跑向笼子,低声吼叫。女人连忙爬向笼子的另一头,但她无路可退。她此刻就像个女人。她圆睁双眼,像是恐惧驻扎在了她的脸上,就像在战争中诞生的孩童。尼卡拉开笼子上的锁。女人继续后退,笼子被她压得变形。黑豹跑开,躺在尘土中,但依然盯着她。她闻了一圈,看了一圈,然后跳出笼子。她朝一个方向转圈,然后换个方向再转圈,她打量篷车、树木、黑豹、穿同样蓝袍的男人和女人,脑袋忽然向北一甩,像是听见了什么人的召唤。她拔腿就跑,两腿几乎不沾地,她跃过一个小丘,跳得和树一样高,立刻就消失了。尼卡跳上马车,恩萨卡·奈·瓦姆皮甩动缰绳,两匹马隆隆地跑出去。向北而去。
“那个湖,不是西面?”喂椰枣的比比说。
我没有回答。
男孩迟早会吓得他的马受惊,被马掀翻在地,摔断脖子。我没兴趣教他。黑豹派不上用场,他保持大猫形态,不和任何人交谈,尽可能远离我们,但留在能听见我们动静的范围内。我觉得索戈隆需要别人帮忙才能爬上马背。也可能她会拴上一张小床或一辆小车,或者取出女巫随身携带的道具,比方说婴儿的一条腿、处女的粪便、整头野牛的盐腌皮革或者其他什么用来变戏法的东西。然而她把一个鹿皮袋系在肩膀上,左手抓住鞍角,把身体向上一拽,稳稳地落在了鞍座上。连奥格也注意到了。奥格一屁股就能压烂十匹马,因此他只能奔跑。尽管他那么高那么重,但跑起来几乎无声无息,也没有让地面震动。我琢磨他的潜行天赋到底是从哪儿买来的,是桑格马、男巫、女巫还是恶魔。这些马很强壮,但一口气只能跑一个白天,因此去白湖需要两天。我把驮给养的第二匹马和我的坐骑拴在一起。索戈隆走在前面,但奥格还在等待。我猜他害怕女巫。比比跳下他的马,在他的鞍座和背给养的一匹马的马笼头之间系了一根麻绳,叫弗米利爬上去。
于是我们出发。邦什不和我们一起走。索戈隆在脖子上挂了个小瓶,小瓶的颜色与邦什的皮肤相同。她骑马经过我时我注意到了。她和我靠得很近,两匹马几乎贴在一起,她凑到我旁边说:“那个男孩。他有什么用处?”
“去问用他的那个人。”我说。
她大笑,疾驰跑进大草原,留下我无法分辨的一条气味轨迹。我不急着去孔谷尔,因为失踪的男孩无疑死了,死人又不可能再死一次。他们一个个都让我烦恼——黑豹沉默不语;弗米利闹性子,我很想在他阴沉的脸上赏几个耳光,扇得他乖乖听话;喂椰枣的比比,他努力让我们觉得他不只是个往别人嘴里塞食物的仆人;还有索戈隆,她斩钉截铁地认为没有任何人比她聪明。要是不想他们,另一个选择是想大块贝勒昆,我打听失踪男孩的父亲,他企图杀死我。他知道奥默卢祖,也知道奥默卢祖杀死了男孩的父亲,但他未必知道要召唤他们,你必须满腹巨大的怨气。他管某个人叫万军之主。一个人有了信仰,就不可能变得更加愚蠢了。我们还没出发,队伍里已经有了我不想再见到的人。
哦,还有奥格。一个人块头越大,就越不需要言辞,或是越不懂得言辞,这是我多年来领悟到的。我放慢马匹的步伐,等他赶上我。他的气味确实挺清新,就好像先前他真的在河里洗过澡,连他腋下也不例外,尽管另一个巨人身上的气味可能能熏倒一头牛。
“我猜咱们能在两天内赶到白湖。”我说。他继续向前走。
“咱们能在两天内赶到。”我喊道。他转过身,哼了一声。唉,这趟旅行肯定会极为美妙。
倒不是说我在乎作伴什么的。尤其是这帮家伙。我的白昼基本上全是我一个人度过,夜晚总是和我绝对不想在早晨见面的人度过。我愿意承认,至少对我灵魂的最深处承认,世上最糟糕的事情莫过于你待在许多灵魂之中,哪怕是你认识的灵魂,却依然孤单一人。这话我以前说过。我遇到过男人和女人,他们认为是爱的东西包围着我,我却是全部十三个世界中最孤独的人。
“奥格。你是奥格,对不对?”
他放慢步伐,我的马在他身旁跨步行走。他又哼了一声,点点头。
“我看见你洗过澡后待在远处,跪在几块石头前。那是个神龛吗?”
“敬拜谁的神龛?”
“诸神,某个神。”
“我不认识任何神灵。”他说。
“那为什么要搭神龛呢?”
他茫然地看着我,像是不知道答案。
“你加入是为了奴隶主、半神还是女巫?”我问。
他继续向前走,眼睛看着我,说:“奴隶主,半神还是女巫?哪个是哪个,我问你,哪个是哪个。你确定黑色那个是半神而不是真神?我见过她的其他同胞——一个是男人,至少外表像男人,但他是诸神制造的。南方人说半神是被诸神改变的人,不会经历死亡,而死亡是大事,让人恐惧的大事。我不喜欢死亡,我不喜欢亡灵的正午,我不喜欢食尸者,而我见过他们,老人,身穿扫过地面的黑衣,脖子上裹着白色毛皮,就好像他们披着秃鹫的皮。但她属于一个奇异的种类,你说某些动物是半象、半鱼,或者半人、半马,那就是她应该归属的地方。我加入是因为奴隶主,他来找我,说,萨多格我有个活儿给你,他知道我没有工作,因为在西面,有什么活儿能给奥格做呢?对,我没工作,我待在家里,我白天黑夜都敞着家门,因为只有傻子才会来抢劫奥格,谁没听说过我们是恐怖的野兽呢?我待在家里,其实就是间茅屋,奴隶主对我说巨人啊,我有个活儿给你,我说我不是巨人,巨人比我高一倍,双耳之间除了肉什么都没有,喜欢强奸马匹,因为他们认为动物只要毛长就肯定是雌性,马尥蹶子说明这场**充满乐趣,于是他重新开口,说我有个活儿,我要你找到几个人,他们对我来说是邪恶,我说要是找到他们,我该怎么办,他说全杀了,只留下还不是男人的一个男孩,连他的一根头发都别碰,除非他已经不是男孩了。他对我说,奥格,他有可能会变成的不是男人,而是其他什么东西,连诸神都会唾弃的可憎东西,然后我说,你要我去哪儿找这个男孩,他说我会找几个人和你一起去,还有女人,因为这个活儿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我说听起来确实挺简单,没等我想念家里、庄稼开始枯萎,我就能办完事回来,但这时我想到我上次杀死的那个男人,他的家人很快会想念他的残忍,到处寻找他,假如他们成群结队而来,我会制造出许多寡妇和孤儿,于是我心想,管他这个任务会花多少时间呢,因为这儿没什么值得我回来的,他说那你和另外几个人就有了共同之处,因为这儿都没有值得你们回来的,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因为我不认识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但我听说过月亮女巫索戈隆,你不知道她吗?你怎么会知道她在书写秘符?她三百一十五岁了,这是她告诉我的,她还说了其他事情,因为人们总以为奥格头脑简单,你什么话都能对他们说,所以她就说了;这是她的原话:他们叫我索戈隆,而我从不回应其他名字。他们曾经叫我丑巫索戈隆,直到这么叫我的人都一样因为因喉咙哽噎而死。月亮女巫索戈隆,总是在黑暗中行巫术,其他人这么说。她说她来自西方,但我来自西方,我觉得她闻着像是西南土地的人,他们气味发酸,但那是好闻的酸味,混着汗味,有生命的火花,不过你当然知道,因为我听说你鼻子很灵。她总在书写秘符吗?她的手一刻也不安分,一刻也不静止。她这么老的女人肯定擅长保守秘密,因此我猜她还有其他她不肯说的理由,因为金钱对她来说没什么意义。另外她说话像猜谜,还押韵,但并不美妙。自始至终她身上都没有愤恨,但也没有喜悦或快乐。看她的样子,我曾经以为她会消失和显形。我知道的就这些。你必须原谅奥格。很少有人和奥格说话,所以奥格一开口就总是停不下来。另外……”
奥格萨多格就这么说了一夜。我们停下休息,把马匹拴在树上,他还在说。我们生篝火,煮粥,找不到指引我们向西走的星辰,他还在说;我尝试睡觉,睡不着,听着狮子在夜色中行动,等待篝火熄灭,最终落入某种睡眠,他依然在说,在睡梦中说。我不确定唤醒我的是阳光还是他的声音。弗米利睡得很香,比比躺在我旁边,他醒着,眉头紧锁。奥格的声音变得低沉,寂静吞没他每一句话的末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