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
“我不知道!一个戴面罩的男人,孔谷尔修女都不如他裹得严实。他在奥博拉迪卡月来,巴沙星群之下[1]。我发誓。他说无论是谁问起巴苏·福曼古鲁,就把眼影粉吹到他脸上。”
“为什么会有人向你打听巴苏·福曼古鲁?”
“在你之前没人问过。”
“给我详细说说这个男人。他的袍子是什么颜色?”
“黑、黑色。不,蓝色。深蓝色,他的手指是蓝色。不,指甲是蓝色,像是他给大块布料染的色。”
“你确定他不是穿黑衣的?”
“艾科伊耶,然后会发生什么?”
“他们说会有人来。”
“你刚才还说他。”
“他!”
“他怎么会知道?”
“我要返回我的房间,放出窗口的鸽子。”
“这个故事一眨眼就长出了腿脚和翅膀。还有呢?”
“没有了。我难道是探子吗?听着,我发誓——”
“向诸神,我知道。可是,艾科伊耶,我不相信诸神。”
“不是为了杀死你。”
“听我说,艾科伊耶。倒不是说你在撒谎,而是你不知道真相。你嘴里喷出的毒药足以杀死九头水牛。”
“放过我吧。”他哭泣道。
汗水使得他在我手里滑溜溜的。
“永远干燥的艾科伊耶居然出汗了。”
“放过我吧!”
“我很困惑,艾科伊耶。我换个方式重复一遍,让我也许还有你能听明白。即便巴苏·福曼古鲁已经死去三年多,仅仅一个月前,却有一个穿蓝袍的遮脸男人找到你。他说,要是有人问起巴苏·福曼古鲁——而你没有任何理由会认识这个人——你就服下解毒药,把混合毒的眼影粉吹到他脸上,杀死他,然后送信叫他来收尸。或者不杀死他,只是让他昏睡,我们来带走他,就像收钱做事的垃圾贩子。就这些吗?”
他点头,一下又一下。
“两种可能性,艾科伊耶。或者你不该杀死我,只是让我失去抵抗能力,他们可以从我嘴里挤出事实。或者你应该杀死我,但先问一些更深入的问题。”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甚至不知道有没有解毒药能抵消这种毒药。因此我认为你是个聪明孩子,只是陷入了不聪明的人生。这种毒药无法抵消,艾科伊耶,只能延缓它的发作。你顶多还能活八年,漂亮脸蛋,也许十年。没人告诉过你?也许你体内的毒剂不太多,你能活十四年。但我还是不明白他们为什么来找你。”
他忽然大笑。笑声响亮而悠长。
“因为啊,追踪者,每个人都迟早会来找欢愉贩子。你忍不住。丈夫、酋长、贵族、收税官,甚至你。就像一群饿狗。迟早你们都会变成原本的自己。因为即便你没有那只眼睛,也本来就是一条狗。你知道我希望什么吗?我希望我有毒药,能杀死整个世界。”
我松开手,他一路尖叫着掉下去。他不会死,因为高度不足以杀人。但他会折断骨头,也许一条腿,也许一条胳膊,也许是脖子。我按原路返回,经过相同的那些声音,男人在湿漉漉的毯子上**,花掉口袋里的最后一块钱。回到房间里,我插上那扇小门。他把鸽子养在窗口的竹笼里,我抓住鸽子拿出来,轻轻地握在手里。我取下它左脚上的字条,然后在窗口释放鸽子。
夜晚越来越深,但炎热依然在周围爬动,我的后背被汗水粘在座椅上。我从木头上剥开身体,险些错过那个声音,脚踢在墙上的声音。有人在爬墙,但不用绳索,很可能使用了咒语,脚碰到的地方都会变成地面。一双手先抓住窗台,指节发白。手把胳膊肘拉上来,胳膊肘把脑袋拉上来。黑色的缠头布包住额头和嘴巴。眼睛是吸鸦片者的红色,视线扫视房间,与我对视,但没有看见我。袍子的肩部是蓝色,左肩挎着一条皮带。一条腿伸进房间,皮带底下挂着两个剑鞘和一把匕首。我等他整个人进入房间,蓝色长袍扫过地面。
“好啊。”
他跳起来,伸手去拔剑。我的第一把匕首割开他的脖子,第二把插进他的咽喉,杀死了他的脑袋,这时他的腿还不知道他死了。他倒下,脑袋撞在我脚边的地上。我脱掉他的衣服,感觉像在打开包裹。他胸口有疤痕,鸟、闪电、腿很多的昆虫,象形文字,看上去和字条上的是一个风格。两根食指都缺少最顶上的一截。他不是七翼的人。他**有一团因暴力而来的虬结疤痕,阉人。我知道我没多少时间了,因为派他来的人不是在等他复命,就是跟随他来了这里。他身上没有气味,只能闻到所骑马匹的汗味,可惜他这趟旅程的终点是死在瓦妲妲小姐妓院里的地上。我把他翻过来,摸着他背上的象形文字,记住它们的形状。两个念头跃入脑海,前一个刚走,后一个就来了。新来的念头:没有血,匕首刺破的位置,鲜血通常会喷涌如温泉。刚走的念头:这个男人确实没有气味。他身上唯一的气味来自马匹和他攀爬的墙壁上的白色黏土。
我又把他翻过来。他胸口的两个象形文字也曾出现在字条上。一轮新月和盘卷的大蛇,蛇身旁是一片叶子的叶脉,还有一颗星。这时他的胸膛隆隆作响,但不是垂死的咯咯声。有什么东西在撞击他胸腔的每一根肋骨,鼓动他的胸膛和心脏,让他的双眼猛地睁开。然后他的嘴打开了,但不像是他自己张开的,更像是别人在扯开他的上颚和下颚,他的嘴巴越张越大,直到嘴角撕裂。隆隆声一直传到双腿,腿开始敲打地面。我向后跳,站起来。他的大腿泛起涟漪,向上扩散到腹部,在他胸膛之下涌动,然后从他嘴里吐了出来,那团黑云散发着尸体的腐臭,它死得比那男人早得多。黑云像尘土恶魔似的盘旋,变得越来越庞大,庞大得撞翻了艾科伊耶的几尊雕像。旋风聚集起来,转向窗口。黑云裹着尘土转动,组成一个图案,继而散开变回尘土,那是两只黑色的骨头翅膀。有可能是光线不良造成的错觉,也有可能是某个巫师的符号。盘旋的黑云穿过窗户离开。地上那男人的皮肤变成灰白色,枯萎得像是树皮。我弯下腰。他依然毫无气味。我用一根手指碰了碰他的胸膛,他的胸膛塌陷下去,然后是腹部、双腿和头部,整个人粉碎化作尘土。
他的名字就在此刻走进我的脑海:巴苏·福曼古鲁。凶手不但杀了他,还希望他的死亡能永远不被打扰。我有问题,邦什必须回答我的问题。她把孩子留给国王的敌人,但很多人在宫廷、文书和信件里挑战国王的权威,却没有因此被杀。假如孩子是猎杀的目标,那么先前为什么不杀死他?我没听说有任何事情会迫使本来对福曼古鲁没有杀意的任何人除掉他,尤其是国王。就恼人程度而言,他顶多不过是大腿内侧的一小块擦伤。然后一个念头不请自来,你知道你会被扔给这个念头,但你拒绝承认,因为没有人愿意被扔给这么一个念头。邦什说奥默卢祖来杀福曼古鲁,她救下他的孩子,这是他的遗愿。但事实上那不是他的孩子。有人吩咐艾科伊耶,要是有人打听福曼古鲁就通知他们,因为有人知道迟早会有人来打听。有人一直在等待这件事的发生,等待我,或者与我类似的其他人。他们的目标不是福曼古鲁。
他们的目标是那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