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把我拉上牛背。
白昼变红,继而变暗,都林戈堡垒还不见踪影。我打瞌睡,趴在莫西的肩膀上睡着了,惊醒时陡然后退,随后再次坠入梦乡。这次我睡得很踏实,醒来时发现我们还没到地方。有些地方看上去很小,但要花两辈子时间才能走完,都林戈大概就是其中之一。这是我第一次醒来时硬邦邦的。说真的,所以我才必须向后退。肯定是因为做梦,但我一醒来就忘记梦见了什么。做梦嘛,总是这样的。对,总是这样的。我改变坐姿,尽量远离他,因为我跟你说实话,我能闻到他的气味。对,我能闻到所有人的气味,但不是每个人的呼吸都比其他人缓慢那么多。我暗自咒骂自己居然趴在莫西的肩膀上睡觉,希望我没有流口水或者捅他后面,不过我硬起来总是往上翘,而不是向外突。希望自己睡着了别硬起来的结果自然只会让我醒着变硬,于是我转而去想犀鸟、夜空、臭水,什么都行。
“好水牛,要是你背累了我们,我们可以下来走。”莫西说。
水牛哼了一声,莫西认为意思是你们待着好了,但我很想跳下去。我希望此刻我穿的是厚重的袍服。倒不是因为那种袍服能隐藏男人的欲望。不,那不是欲望,而是我的身体抱着我的脑袋早已放弃的一个梦不放。我们在爬上缓坡,夜风越来越凉,我们经过小丘陵和大石块。
“索戈隆,你说我们在都林戈。都林戈到底在哪儿?”我问。
“白痴,蠢货,只会追踪的弱智。你以为我们已经翻过山峰了吗?你往上看。”
都林戈。自从离开吟游诗人的家,我们似乎没走多远,草丛和树林渐渐地变得茂密,我以为我们在绕过巨大的山岩,省得劳神费力攀爬。要不是莫西抓住了我的手,我会从水牛背上一头栽下去。
都林戈。那些东西不是庞大的石块——尽管它们和山峰一样巍峨,绕一圈要走一千、六千甚至一万步——而是树干,细小的枝杈在它们低处萌发。和世界本身一样高大的巨树。我向上望去,刚开始只能看见光线与绳索,某些东西伸展得比云层还要高。我们来到一片如战场般宽广的空地,此处开阔得足以让我看清其中两棵树。第一棵生长得和这片空地一样广阔,第二棵稍小一点。两棵树都穿透云层直插天空。莫西抓住我的膝盖,我知道他不是存心的。有一幢建筑物包裹着第一棵树的树干,也许是用木头或灰泥或两者建造的,它共有五层,每层高八十到一百步。有些窗户里微光闪烁,另外一些灯火通明。树干暗沉沉地向上延伸,爬升到极高之处,继续穿过云雾,像叉子似的分开。左手边仿佛一个庞大的要塞,平坦的巨型墙壁上开着高窗和门洞,一层楼叠着另一层,上面又叠着再一层,就这样一直摞到六层高,第五层上有个露台,底下挂着一个平台,由四根足有马颈那么粗的绳索固定。最顶上的建筑物能看见绮丽的高塔和壮丽的屋顶。右手边的树杈在要塞高度上朴实无华,但最顶上有一座宫殿,这座宫殿有许多层,楼板、露台和屋顶都金光闪闪。云朵飘动,月光变得更加明亮,我看见巨树有三个分杈,而不是两个。第三个分杈与前两个一样粗,满是已经建成或正在建设的建筑物。有一个露台延伸得比其他露台更远,远得我担心它说不定会断裂。这个露台底下挂着几个平台,绳索拉着它们上上下下。拉动这么一个平台需要多少个奴隶?人们把建筑物修得高大而不是宽阔,这算一个什么样的现在、什么样的未来呢?农场在哪儿,牛群在哪儿,没有这些东西,这里的居民吃什么?开阔地的更远处,另外七棵巨树傲然耸立,其中一棵有着亮闪闪的庞大楼板,看上去仿佛翅膀,其中一座塔楼状如船帆。另一棵树略朝西方倾斜,但建筑物略朝东方移位,就仿佛所有建筑物都在滑离基座。树枝与树枝之间、建筑物与建筑物之间拉着绳索,滑轮、平台和悬挂车来来往往,上上下下。
“这是什么地方?”莫西说。
“都林戈。”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奇景。诸神生活在这里吗?这里是诸神的家园?”
“不,这里是人类的家园。”
“我不确定我想不想认识这样的人类。”莫西说。
“他们的女人也许会喜欢你的没药香味。”
金属嘎吱嘎吱摩擦,齿轮彼此咬合。钢铁与钢铁碰撞,一个平台降了下来。它周围的绳索纷纷抽紧,滑轮开始转动。平台从上方徐徐下降,它挡住月光,投下的阴影笼罩了我们。它的长度和宽度都像一艘船,落地时大地为之震动。
莫西的手依然抓着我的膝盖。索戈隆和女孩跑向前方,知道我们会跟上来。平台已经开始上升,水牛跳上去,刹不住滑了一小段。莫西松开我的膝盖。他跳下牛背,平台冉冉升起,他有点立足不稳。高处的一座塔楼上有人转动一大块玻璃或圆盘,它捕捉月光,然后射向平台。我们听见嵌齿、传动轴和轮盘发出的声音。平台逐渐升高,随着我们接近高墙,我看清了墙上的图案,菱形接着菱形,上下交错,还有类似排列的圆形,还有古代象形文字、条带和似乎会动的狂野线条,仿佛是艺术大师用风绘制的。我们升得越来越高,超过了树干,超过了所有桥梁和道路,来到三条枝杈的分杈点。有人在右手边枝杈的侧面绘制了一个男人的黑色头部,它足有四层楼高,头顶上的缠布甚至还要更高。
平台升到与一块楼板平行,随后就停下了。索戈隆首先下去,维宁紧随其后,两人向前走,不看左边右边或上面,上方有几个光球,但没有绳索挂着也没有源头。萨多格和水牛跟上去。他们来过这里,但我没来过。莫西依然惊魂未定。索戈隆和维宁把马留在一旁。我们走上右侧的枝杈,也就是顶上有宫殿的那一条,离我最近的墙上有个标牌,我似乎认识这种语言,标牌的每个字母都和人一样高。
“这是姆库罗罗,第一棵树,女王的王座所在地。”萨多格说。
月亮离我们太近了,像在偷听我们的交谈。我们走上一座宽阔的石桥,拱桥底下是河流,过桥后是一条不打弯的路。我想问什么样的科学能让一条河在高空流淌,然而宫殿矗立在我们前方,就仿佛它刚刚拔地而起,就仿佛我们是仰望大树的老鼠。月亮把所有墙壁照成白色。最低的一层,高墙,左侧有一座桥越过一道瀑布。往上一层,我只在沙海之地见过这东西。输水管道。再往上,底楼,有着亮灯的窗户和两座塔楼。它们之上是更多的厅堂、房间、走廊、塔楼和壮丽的屋顶,有些屋顶仿佛葫芦的拱形,有些仿佛飞箭的尖头。一个载人的平台在右方升起,把阴影投在我们底下,我们走向一道三人高的双开门。两名卫兵守在门口,他们身穿绿色盔甲,护喉拉到鼻子下方,单手持矛。他们抓住把手拉开门。我们从他们身旁走过,我的手抓着斧柄,莫西抓着剑柄。
“不要侮辱女王的款待。”索戈隆说。
进门二十步是护城河,横跨其上的小桥还不到三人宽,通往桥的另外一侧。索戈隆走在最前面,然后是奥格、维宁、水牛、莫西和我。我望着莫西环顾四周,连最轻微的溅水声、头顶的飞鸟嘎嘎叫和外面升降平台的齿轮转动声都能让他陡然惊跳。我的注意力更多放在他身上,而不是我们在往哪儿去,反正索戈隆显然知道。水面热气蒸腾,但鱼和水兽游得挺畅快。我们过桥,走向台阶,我见到了男人、女人、四足站立的兽类和我从未见过的动物,它们身穿铁甲和锁子甲、长袍、斗篷和插着长羽毛的头饰。男人和女人拥有我见过的最黑的皮肤。每级台阶上站着两名卫兵。最顶上的一级台阶,宫殿的大门升向我无法估量的高度。
她的皮肤和她的男人们的皮肤一样,都是从最深的深蓝色过渡而来的黑色。她的王冠像一只金色鸟儿,栖息在她的头顶上,用双翅裹住她的面颊。金色勾勒出她双眼的轮廓,双唇上各有一小块闪烁金光。金丝织成的吊带薄衣挂在她的脖子上,她向后仰时**显眼地突出。
“听朕说,”她说,她的声音比僧侣的吟唱还要低沉,“朕听说了传闻。传闻说有沙色皮肤的男人,有些的皮肤甚至是乳白色,但朕是女王,愿意相信什么就相信什么。因此朕不相信他们的存在。但你看看我们面前的这个人。”都林戈的语言听上去很像马拉卡尔的。清晰的短音说得很快,长音蓄意拖得很慢。莫西皱起了他的眉头。
他捅捅我:“她说什么?”
“你不会说都林戈语?”
“怎么可能,我四岁时有个胖阉人教过我。还用说吗,我当然不会了。她说什么?”
“她在说她从未见过的男人。也就是你。我几乎可以肯定。”
“朕该叫他沙人吗?”她说,“嗯,朕就叫他沙人好了,因为朕觉得这很好玩……朕说了,朕觉得这很好玩。”
整个主厅响起笑声、掌声、呼哨声和呼唤诸神的叫声。她挥挥一只手,他们眨眼间就安静下来。她招手示意莫西过去,但他不懂。
“追踪者,他们在笑。他们笑什么?”
“她叫你沙小子或者沙人。”
“他们觉得很好笑?”
“他聋了吗?朕命令他过来。”女王说。
“莫西,她在说你。”
“但她什么也没说啊。”
“她是女王,她说她说了那就是说了。”
“但她真的没说啊。”
“操他妈的诸神。快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