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次见到他,你的心难道不会生出欢喜?”
“下次见到他,我会宰了他。”
“操他妈的诸神,追踪者。你打算宰了所有人吗?”
“我倒是想屠杀整个世界。”
“这个任务太重了。比杀大象或水牛还麻烦。”
“你想念身为人类的时候吗?”
“我渴望热血还在身体里流淌、皮肤不是所有疫病之色的时候吗?不,我的好追踪者。我喜欢一睁眼就感谢诸神,我现在是个魔鬼了。前提是我还能睡着觉。”
“现在我看着你,我认为像你这么一个男人,这是你的形态能得到的唯一未来。你以为男孩这些年来一直在吃什么?当然是你的血了。”
“这种血是他的鸦片或药物,不是他的食物。”
“既然你已经回到地面,他们会来找你的。”
“假如他在一年之外呢?”
“他有翅膀。”
“你为什么不找他的气味?”
我们顺着垂死的阳光前行,也就是向北走。夜幕会在我们到达血沼前降临。
“你为什么不找他的气味?”
“我们向北走。和伊鹏都鲁不一样……你……以前的你。萨萨邦撒厌恶城镇,从不在城镇歇脚。他没法像伊鹏……像你那样隐藏身形。他更愿意藏在旅客的必经之路上,一个接一个劫走他们。他和他的兄弟。在我杀死他兄弟以前。黑豹杀了他兄弟。杀他兄弟的是黑豹,但他在尸体上闻到我的气味,认为是我杀的。”
“黑豹为什么要杀他?”
“为了救我。”
“那你为什么怨恨黑豹?”
“我又不是因为这个而怨恨他。”
“那为——”
“闭嘴,尼卡。”
“你的话——”
“我他妈管你怎么想我的话。你喜欢这么做,一直喜欢这么做。问个没完没了,然后你就知道了。等你知道了有关一个人的一切,你就用这些情况去出卖他。你自己也忍不住,这是你的本性,就像鳄鱼的本性是吃掉幼崽。”
“巨人在哪儿?”
“死了。另外,他不是巨人,他是奥格。”
我们来到血沼的边缘。我听说过这种湿地有畸形生物出没,乌鸦那么大的昆虫,树干那么粗的巨蛇,渴求血肉和骨头的植物。就连热气也会获得形体,仿佛水妖发疯出来毒害世界。但野兽不敢靠近我们,它们感觉到这两个怪物更加可怕;直到沼泽的污水淹到我们腰间,它们也没出现。我们继续走,水位降低到膝盖,然后脚踝,最终我们踏上泥地和硬草。我们周围,粗大的藤蔓和细瘦的树干七扭八歪,彼此纠缠,织成的墙壁和甘加通茅屋一样结实。
我们还没走到那儿,我就闻到了气味。开阔的草原,寥寥无几的树木,零星的草甸,但散发着死亡的恶臭。往昔死亡的恶臭,腐败早在七天前就开始了。我一脚踩在上面,低下头这才看见,它在我脚下变成烂泥。一条胳膊。两步开外是个头盔,脑袋还装在里面。十几步开外,秃鹫拍打着翅膀,扯出尸体的内脏,已经吃饱的一群秃鹫呼啦啦地飞走。一个战场。这些都是战斗的产物。我抬起头,视线所及的范围内,鸟在尸体上空转圈,落地啄食人肉,尸体在金属铠甲里炙烤,尸体浮肿成球状,人头像是脖子以下都埋在土里,鸟已经吃掉了它们的眼睛。气味太多,我无法一一辨认。我继续向前走,寻找北方和南方的颜色。我们前方,只有长矛和剑站在那儿。尼卡跟着我,同样在看。
“你觉得会有一个士兵坚持八天,就为了让你掏出他的心脏?”我问。
尼卡一言不发。我们继续向前走,直到草原上见不到尸体和尸体的碎块,鸟落在我们背后。树木很快彻底消失,我们站在伊科沙的边缘上,横穿这片盐碱平原需要策马两天半,眼前的土地如干泥般皲裂,银白如月光。他走向我们,就仿佛忽然从虚无中走了出来。尼卡张开翅膀,但他看见我毫无反应,于是又合上翅膀。
“追踪者。提醒你一句,带上我是你的主意。”
“不是我的主意。”
“这个主意的主人其实是我。”他说着走近了。
这就是他的话,说话的方式也和我想象中完全相同。我们追猎了两个月又九天。他盯着我们,双手叉腰,就像要责备孩子的母亲。
阿依西。
尼卡用闪电击打干树枝。火焰立刻苏醒,他向后跳开。我从沼泽深处回来,带着一头幼年的疣猪。我切开它的身体,支在火坑上,我挖出它的心脏,扔给尼卡。这会儿他顾不上羞愧。有我和阿依西看着,他本来是不会吃的,但我和阿依西都没转过去。他从齿缝里嘶嘶出声,坐在地上,一口咬下去。鲜血迸发,染红他的口鼻。
我打量他们,两个人都是我曾经试图杀死的对象,两个人都以有翅膀而闻名,一个的翅膀是白色的,另一个黑色。以前见到他们就会拔出短斧的那个我,天晓得他去了哪儿。
“待在南方很危险。正在打仗,这是敌方领土——你的计划都这么疯狂吗?”阿依西问。
“你又不是非来不可。”我说。
“他的计划是什么?”尼卡问,嘴唇周围全是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