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穿透黑暗而来,行走,跳跃,奔跑,越过围栏,踩断树枝。向我们而来。没有振翅的声音。没有咯咯声、汩汩声和孩童无法掩盖的哧哧声。一个人撞在我胸口上,把我撞倒在地。然后又一个人。他膝盖压住我胸口,他抬起头,使劲嗅闻,然后扭头去看其他人,他们淹没了尼卡和阿依西,尖叫,咕哝,嘶喊,抓挠。闪电男人和女人。多得数不胜数,有些只有一条胳膊,有些只有一条腿,有些没有脚,有些腰部以下什么都没有。他们全都扑向尼卡。两个块头比较大的男人踢开阿依西。尼卡惨叫。闪电女人和男人一直在搜寻伊鹏都鲁,他是他们唯一的欲望和目标,他们永远渴求他的身体。我见过他们奔向主人,绝望而饥饿,但我从没见过他们真的找到主人后会发生什么。
“他们在吃我!”尼卡叫道。
他扇动翅膀,发出闪电,打在其中几个身上,但他们汲取力量,吞噬闪电,变得更加疯狂。我拔出两把短斧。阿依西不停地用手摸太阳穴,然后向他们挥动双臂,但什么也没发生。闪电男女把尼卡变成了蚁丘。我后退,助跑,起跳,落在其中一个的背上,左右开弓砍他。左,右,左,右,左。我踢开一个,剁掉他半个脑袋。一个用胳膊扼住尼卡的脖子,我砍她的肩膀,直到手臂与身体分家。他们不放开他,我就不会停下。
“是个男孩。”
“什么都不是。”我说。
“这儿有什么不对劲。”阿依西说。
我刚跳起来,就听见村庄里的一个女人发出尖叫。
“在后面!”
阿依西率先跑出去,我紧随其后,我们跃过遍地尸体,有些尸体还在迸发闪电。我们跑过隐藏在黑暗中的茅屋。尼卡想飞起来,但他只能蹦跳。我们来到村庄的外围,见到萨萨邦撒用脚抓着一个女人飞走。女人还在尖叫。我扔出一把短斧,短斧击中他的翅膀,但只留下很浅的一个伤口。他甚至没有转身。
“尼卡!”我叫道。
尼卡拍打翅膀,雷声隆隆,他身上迸发出闪电,但闪电射向西方和南方,没有朝着怪物而去。萨萨邦撒拍打翅膀,越飞越远,女人还在和他搏斗。她使劲挣扎,直到他用一只脚踹她的头部。草原上没有树丛能供他躲藏。我的短斧在地上闪闪发亮。
“他在向北飞。”阿依西说。
远处一群我先前没看见的鸟忽然改变方向,径直飞向萨萨邦撒。它们三三两两冲击他,他试图用手和翅膀挡开。我看不太清楚,但有一只撞在他脸上,他似乎一口咬了上去。更多的鸟飞向他。阿依西闭着眼睛。群鸟扑向萨萨邦撒的面部和手臂,他开始胡乱挥舞手臂。他扔下女人,女人从高处掉下去,落地后没再动弹。萨萨邦撒挡开许多只鸟,它们划破天空而去。阿依西睁开眼睛,剩下的鸟散开飞走。
“我们永远也抓不住他。”尼卡说。
我不停地奔跑,跃过灌木丛,砍断树枝,跟着天空中的他,眼睛看不见我就追随气味。这时我忍不住琢磨,全知全能的阿依西为什么没有带上马匹。他自己甚至不奔跑。我可以把怒火发泄在他身上,但那纯属浪费时间。我不停地奔跑。一条河出现在前方。萨萨邦撒飞向河对岸。河面宽五十步,或者六十,我无从猜测,月光在河面上疯狂舞动,意味着水流湍急,而且很可能非常深。我对这段河流一无所知。萨萨邦撒越飞越远。他没看见我,甚至没听见我的声音。
“萨萨邦撒!”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我攥紧两把短斧,就好像我憎恨的是它们。他让我想到阴暗的念头,他的行为不会给他带来喜悦或自豪,而是只有虚无。什么感觉都没有。我的敌人甚至不知道我在找他,哪怕我的气味就在他面前,我这张脸和其他朝他扔短斧的人也毫无区别。虚无,什么都没有。我对他大喊。我收起短斧,跑进河水。我的脚趾踩在尖锐的石块上,但我不在乎。我被石块绊倒,但我不在乎。地面忽然从我脚下消失,我沉下去,呛水咳嗽。我把脑袋伸出水面,但脚找不到地面。这时有东西抓住了我,像是鬼魂,但其实是冰冷的河水,它把我拖到河中央,然后把我拽到水下,嘲讽我游泳的能力,翻转我头下脚上,带我去月光无法照亮之处,我越挣扎,它的力量就越大,我没有想到应该停止挣扎,我无法思考,我累了,我没感觉到水越来越冷、越来越黑。我伸直手臂,以为会摸到空气,但我已经在很深的水里了,而且还在下沉、下沉、下沉。
这时一只手抓住我的手,把我拽了上去。尼卡,他企图飞起来,但跌跌撞撞,最后又掉回水里。他想带着我再次起飞,但实在做不到,只能把我的肩膀拉出水面,同时与水流搏斗。他就这么把我拖到岸边,阿依西在那里等待。
“河水险些带走你。”阿依西说。
“怪物飞走了。”我喘息着说。
“也许是你的乖戾吓跑了他。”
“怪物飞走了。”我说。
我调整好呼吸,拔出斧头,抬腿就走。
“一点也不感谢伊鹏——”
“他走了。”
我开始奔跑。
河水洗掉了灰土,我的皮肤黑如天空。地势依然是草原,依然干枯,灌木和荆棘簇拥在一起,我不认识这个地方。萨萨邦撒拍打了两次翅膀,听上去很遥远,就好像那不是振翅本身,而仅仅是回音。前方三百步开外,高大的树木拔地而起。尼卡在喊叫,但我没听见。翅膀再次拍打,像是来自树林里,于是我朝那个方向奔跑。我被石块绊倒,但愤怒战胜疼痛,我爬起来继续跑。地面变湿。我跑过干涸的池塘,跑过刮破我膝盖的草丛,跑过像肉赘般分布的荆棘,有些我跳了过去,有些我踩了上去。没有振翅的声音,但我的耳朵在跟踪他;我很快就会听见他的动静;我甚至不需要动用鼻子。树木在做树木的事情,也就是碍事。没有山谷小径,只有荆棘和树丛,每次想绕过去就会直接撞上。
“报上名来。”她看见我就说。我一言不发。
七名战士围住我,压低矛尖。我通常不会在乎刀剑和长矛,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是围绕他们和我的空气。
“报上名来。”她重复道。我毫无反应。
月光下,他们羽毛招展,盔甲闪亮。他们的盔甲在黑暗中闪烁银光,头饰上的羽毛随风起舞,就像群鸟聚会。他们黑色的手臂拿着长矛对准我。他们在黑夜中看不出我是谁,但我看得出他们是谁。
“追踪者。”我说。
“他不会说我们的语言。”另一名战士说。
“法西西的语言没什么特别的。”我说。
“所以你叫什么?”
“我叫追踪者。”我说。
“我不会再问一遍了。”
“那就别问。我说了我叫追踪者。你难道叫聋子?”
她走到队伍前列,用长矛戳了戳我。我踉跄后退。我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见她亮闪闪的战士头盔。她哈哈一笑,又戳了戳我。我握住斧柄。惊恐似乎在一天的脚程之外,但立刻来到了我背后,随后钻进我的脑袋,我紧闭双眼。
“也许你叫不死之身,因为你似乎不害怕我杀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