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第一个来到伍斯特太奶奶床边的。
“放开我,”伍斯特太奶奶大叫起来,“放开我!”
我刚想让她冷静下来,一只枕头就飞了过来。
“救命啊!”伍斯特太奶奶大叫起来,“有人绑架啦!”这时我妈也来到了床边。
一直到下午,我们才说服伍斯特太奶奶我们不是土匪,而是她的家人。不过我们一直不让她碰电话,这简直就是火上浇油。她要报警,告诉警察自己被绑架的地址。我们差点被抓进监狱,判个十年有期徒刑。
这次寄宿事件对所有人来说都成了一次沉重的打击,所以也就没有第二次了。也许对这个周末的记忆会让所有人对卢森堡爷爷把他妈送进护理院的决定另眼相看。不过要是说到家事,我妈的嗅觉就灵敏起来,特别针对的是凡德奎斯特那家子。
在伍斯特太奶奶住进护理院后没几天,我们就去看她了。红色的拉达汽车换成了蓝色的东风标致,虽说换了大车,我倒不能躺在行李架上了,因为腿太长了。我已经不能用一个孩子的眼睛透过汽车的后玻璃窗看世界了。时间是个很残酷的东西。
护理院里有股怪怪的味道,直接钻进人们的鼻子,还会沾在衣服上。
“是死人的味道。”我妈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坐在走廊轮椅里的两个老人。
我们来到接待处,一个表情严肃的女人在那里等我们,双手交叉放于胸前。
“我们是来看伍斯特太奶奶的。”阿什瓦德说。
虽然伍斯特太奶奶住在奥斯特豪特,我们还是叫她伍斯特太奶奶,称呼这种事是不会轻易改变的。况且奥斯特豪特只是个暂时居住的地方,我们在刚刚来的路上就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
“我这名单上没有伍斯特太太的名字。”接待处的那个女人说。
“这不是她的真实姓名。”我妈说。
“她的老公在一只鸟里。”阿什瓦德补充道,希望接待人员会忽然明白过来。然而那女人扬起眉毛,看上去有些许的不安。
我们每到一个地方,迷惘就会如影随形。我爸说出了伍斯特太奶奶的姓名,来解决眼前的这个问题。就这样,我们走向了H2-13大厅。在这之前,我妈还不忘大叫一声:“这个毁灭之地连个会笑的人都没有。”
听到这句话后,前台的接待人员仍然没有笑。
伍斯特太奶奶在梦里喃喃自语,那些让人无法理解的字词是说给来造访她的灵魂听的,那些灵魂出现在了她这辈子的最后几个梦里。
阿什瓦德想要摇醒她,被我爸及时阻挡下来,我们要等到伍斯特太奶奶醒来,她得好好睡一觉。这期间我妈开始在伍斯特太奶奶的床头柜的抽屉里翻箱倒柜起来,可惜柜子是空的。
“没有,没有,什么也没有,”我妈嚷嚷,“全都给卢森堡拿走了。”
在我妈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伍斯特太奶奶大叫一声,醒了过来。她的眼睛得适应一下光线,没过多久就充满敌意地看着我们,那种敌意仿佛是从战争里遗留下来的。下一刻,伍斯特太奶奶就开启了长篇大论。
我们根本就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爸妈充满同情地看着她,然而我们,我和哥哥们,看见一个鬼魂冉冉升起。跟孩子们相比,时间给老年人带来的后果是无法比拟的。
听到吼叫声,一个护工赶了过来,把伍斯特太奶奶按在**,拿出了一个针管。
“新德里的老鼠也比这下场好。”我妈说。
伍斯特太奶奶渐渐冷静下来,又变成了我们熟悉的那个人,只是双手颤抖,眼里噙着泪花,仿佛一只迷茫的动物。我爸,她的孙子,抚摸着她的额头。我们依次在她那丝绒般的脸上亲吻。最后还是我妈用一首印度的摇篮曲打破了沉寂,那首永恒的摇篮曲,只听她轻轻地唱起来:“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
伍斯特太奶奶再次回到梦中。如果我们在生命终结的时候看到的场景跟出生的时候一样,那该多么美好、温婉与和睦啊。那片鸟儿比老虎多、果实比荆棘多的古老的童话森林又会出现在人们眼前,在光明和阴影之间的深处,人类的灵魂最终灰飞烟灭。
我们最后一次去看伍斯特太奶奶是12月31日的前三个星期,我和约翰坐在汽车后排的座位上,忙着写成绩报告单。阿什瓦德在画画,拿着一张填色图,把一只蝴蝶涂成了红色。把颜色涂在线框里面也是一项阿什瓦德在出生的时候没有学到的技能。不过他倒是很自豪,把画举在手里,就跟约翰和我把成绩报告单举在手里一样。
护理院的大门前出现了一棵松树。
“真是浪费钱,”我们走过被装饰得很有圣诞气息的松树前,我妈说,“这里的大多数人都活不到圣诞哟。”
这次我们走进房间时,伍斯特太奶奶是醒着的。她笔直地坐在**,似乎认出了我们,知道我们是她的家人,不是劫匪。“西奥[3],”伍斯特太奶奶对我爸说,“我的秃头小可爱。”
我和哥哥们也受到了热烈的欢迎,只不过伍斯特太奶奶把我们的名字搞混了,不过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只有我妈被视而不见,伍斯特太奶奶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我们给伍斯特太奶奶带了些水果:苹果、香蕉、橙子,还有一把葡萄,都是我妈在集市上买的,在来的路上她还说:“这样她就不会挨饿了。”我妈坚信护理院里的病人都会挨饿,这样下来,不到一个月他们就坚持不下去了。正因为这个原因,她还把水果分给跟伍斯特太奶奶睡在一个房间里的老人们。
阿什瓦德在床边坐了下来,把画拿给奶奶看,说:“这是我给你画的。”
伍斯特太奶奶感激地接过画。
阿什瓦德说:“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