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儿呢?”伍斯特太奶奶问。
“这儿呢。”
“这怎么是蝴蝶呢?”伍斯特太奶奶又想给阿什瓦德喂药,然而目光突然僵硬起来,在我哥画的那些红色中,仿佛看出了一些邪恶的东西。
我妈赶紧把阿什瓦德从床边拉开,只见他害怕地看着自己的画。
伍斯特太奶奶突然大叫起来,就跟上次一样,破口大骂。不过这次好像在骂我们之中的某个人,应该是我妈。
“嘘,”我妈试图让伍斯特太奶奶平静下来,“快安静下来。”
这简直是火上浇油,一连串脏话从伍斯特太奶奶的嘴里喷射出来。大多数话我都听懂了,因为我曾经学过怎么样用印度语骂人。
伍斯特太奶奶大喊一声:“肮脏的咖喱丑女人!”这是本次骂人系列的结尾,接着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这些都是跟卢森堡爷爷学的,”我妈轻声说,“真是个魔鬼。”
我们不敢再说什么了,我和约翰双手颤抖地拿着成绩报告单,本来还想把优异的成绩拿给伍斯特太奶奶看,这样她就会给我们5分钱,让我们去买个冰激凌或者薯条吃。到时候我爸会多给我们一些钱,因为只有这样才真正买得到冰激凌或者薯条。
看样子,伍斯特太奶奶吼够了,刚刚还坐在**,这会儿已经躺了下去。我和约翰都觉得这不是走上前给她看成绩单的好时候。
一个护工出现在房间门口,跟上次不是同一个人,是一张新面孔。
我妈让他离开,说一切都正常。让我们感到惊讶的是,护工居然相信了她的话,他的直觉应该很准吧。
宁静和停战大概持续了几分钟,伍斯特太奶奶慢慢坐了起来,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手在床下面摸来摸去。
“要帮忙吗?”约翰小心翼翼地问。
“我的斧头呢?”伍斯特太奶奶嘟囔着说,“我的斧头去哪儿了?”摸了半天,结果什么也没找到,于是恼怒地大叫起来,“谁偷了我的斧头?是谁?”
在她衰退的记忆里消失的战斧又奇迹般地出现在了地平线上。这时伍斯特太奶奶的怒火已经无法抑制,九十岁的老太太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砍头!砍头!”
伍斯特太奶奶对面的那个骨瘦如柴的老人坐了起来,看了看四周,骂起人来。在这之前,我们还没有听到与伍斯特太奶奶住在一间屋子里的其他人的抱怨,如果不了解情况,还会以为他们全都死了。而现在,他们中的一个把累积的愤怒一股脑儿地发泄了出来,包含了所有的肮脏和下流。
这场面真的很超现实,两个神经病待在一个房间里,展开了一场关于**和重病的“网球”对抗赛。如果有人问我那些骂人的话都是从哪儿学来的,答案肯定是奥斯特豪特的护理院。对我的哥哥们来说也一样。直到现在,阿什瓦德都没有丢弃当年“采摘”的“禁果”。
当护工来到房间里时,他都不知道要先叫谁安静下来。
这时,我妈伸手指向了伍斯特太奶奶。
三天后,伍斯特太奶奶去世了,连圣诞节都没赶得上。一天,家里的电话响了,是我爸接的,那会儿我妈正在厨房里,手里拿着擀面杖。后来她还拿着擀面杖,丢向卢森堡爷爷,结果擀面杖撞在灯上,落到了地上。就这样,我们家又多了一个破玩意儿。
伍斯特太奶奶的葬礼是在拉伦举行的,三十年前,她的老公也葬在了那里。我们一家五口坐在蓝色的标致里,外面一片苍白,寒风飕飕,地面结着白色的霜。
到达豪达[4]之前,我们谁都没有说话。阿什瓦德忍不住了,问:“伍斯特太奶奶也会变成一只鸟飞回来吗?”
“应该不会。”我妈说,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因果报应。
“那她会变成什么呢?”
“不知道。”
“一只猪吗?”阿什瓦德接着问。
“可能吧,”我妈说,“有可能。”
“还是新德里的老鼠呢?”
我爸一脚踩下油门,一阵强烈的贴背感,标致晃动起来,接着速度又慢了下来。
大伙儿又沉默起来,这次一直坚持到了墓地。
我记得墓地入口处的大树,是冬季里的椴木树。我还记得我们走过的长长的小道,在小道的末端,来自奥德瓦特[5]的表亲们站在那里。他们也长大了,然而对昆虫世界还是充满了兴趣,一个劲儿地在落叶中找幼虫。我们茫然地看着对方,就跟谁也不认识谁似的。家人在这样的情境中并不意味着什么。
家里的所有人都来了,除了伍尔夫特奶奶。这两个偶尔把一大家子联结在一起的场合—葬礼和婚礼,卢森堡爷爷的前妻是不会参与的。她的名字写在家谱里,也就仅此而已了。跟我妈一样,她永远不会原谅自己跟一个姓凡德奎斯特的人结了婚。
赫伯特叔叔也没来,不过他从来都不出席任何活动,成天在加拿大四处晃悠,背着背包,酒壶不离嘴。最后一次听到他的消息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卢森堡爷爷也来了,坐在追悼室的第一排,旁边还坐着一个金发女人,是他现在的老婆。他们的孩子也都来了,理论上说应该是我的叔叔阿姨,不过年龄跟我相仿。只见他们互相拍肩膀,这个游戏我们以前也玩过,阿什瓦德总会回头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