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阿姨站在阳台上,冲楼下大叫道:“你去哪儿了?可把我担心坏了。”
我来到她身边,她抱住了我,我说:“没事,我只是出去散了散步,晒了晒太阳。”
过了好一会儿阿姨才把我松开,走进厨房,烧水去了。我们来到桌前喝茶,她在茶里加了牛奶,我没有加,叔叔躺在**睡午觉。
“我平时也睡午觉,”阿姨说,“不过我刚才好担心。”眼里噙着泪水,左边一片海,右边一片海,然后又说,“我们的儿子再也没有回来过。有一天下班的路上,被一个喝醉的司机撞死了。”我听说过这个故事,是我妈告诉我的。当年的他跟我一样大,28岁。
阿姨的眼睛跟我妈的眼睛很像,深色的湖水里满是悲伤。然而我也看见了平和与内心的平静,唯一没有看见的是那永不熄灭的希望。
卧室里传出打呼的声音,茜塔拉阿姨说:“你叔叔打呼的声音比全家人打呼的声音加起来还大。”说完又笑了,站了起来,也去睡午觉了。
我试图在房间里写作,写这个故事的开头,却怎么也写不出来,看来时机尚未成熟,完全无法想象故事会朝哪个方向发展。现在到了印度,然后呢?电风扇在我的头顶上转个不停,嗡嗡嗡,结果我什么也没有写出来。
也许是我要适应一下这安宁的环境吧。在这里没有漫天乱飞的拖鞋,也没有食物中毒的邻居,茜塔拉阿姨是我妈的温柔版本。她说话的语调很平静,煮饭也不加辣椒,对她的老公很温柔。晚上会坐在我的床尾,给我讲她的故事。每天早晨四点起床,冥想两个小时,然后就会跟卡卡尔叔叔出去散步,一起做放松练习。就这样一起变老,年龄也越来越大。
我说我妈跟她很不一样,阿姨笑了,说:“你还没见到你贾斯兰阿姨呢。”
贾斯兰阿姨是八个姐妹中跑得最快的,在投掷铁饼的世界里无人能敌。
“有时候她来我们家,我们恨不得躲进掩护所里。”
几天后,电话响了,是贾斯兰阿姨,她问的第一个问题就是我为什么没去看她,我还没来得急回答,她就说:“你应该立刻马上来看我。”
一个小时后贾斯兰阿姨出现在门前,跟我妈还有茜塔拉阿姨的个子一样矮,然而头发是灰色的,没有染成黑色,额头上的皱纹也比她的姐妹多。
感觉像被绑架了一样,我以飞快的速度把牙刷、笔记本电脑和一本书塞进包里,拿着行李箱被贾斯兰阿姨拖到了厨房里,她一点也没有松手的意思。
她的姐姐给我做卷饼,说是路上吃,我还没吃午饭。
“你是不是觉得他到了我那里就没饭吃了啊?”贾斯兰阿姨说,“你觉得我会让他挨饿吗?”
卡卡尔叔叔飞快地钻进了厕所,把自己锁在了里面。
茜塔拉阿姨手里拿着擀面杖,并不是用来揍她妹妹的,而是安静地把面饼揉平,用平底锅做了三个卷饼。还在最后一张撕掉了一小块,笑着说:“三是个不吉利的数字。”
“快走。”贾斯兰阿姨命令道,我被拉到了外面,黄色的丰田汽车已经停在门前,贾斯兰阿姨上了车,一把关上了车门。
我转过身,看着茜塔拉阿姨,她张开手臂拥抱了我,在我耳边轻声说道:“我的孩子,记得完完整整地回来。”
以前我妈也经常这么叫我:我的孩子。
汽车发动了,这时卡卡尔叔叔才走了出来,和茜塔拉阿姨一起跟我挥手告别。贾斯兰阿姨踩下油门,仿佛一只捍卫猎物的老虎,不让任何人靠近。
我靠在后排座椅的靠背上,试图放松,对自己说:“贾斯兰阿姨是家人,没事的。”
“这是我的司机,”贾斯兰阿姨指着坐在她旁边的男孩说,“我教他开车。”
男孩从后视镜里对我笑了笑,我猜他应该不超过16岁。
“他很有才能,”当我伸手去找藏在后座下面的安全带时,贾斯兰阿姨说,“我在街上遇到了他,当时他给人擦鞋子,现在成了我的司机。”
我找到了安全带,可是完全拔不出来。
“方向,”阿姨对那个男孩说,接着又对我说,“他总是忘了打方向。”
我像个疯子似的拉安全带,结果毫无动静,一厘米也没有。
这时阿姨用印度语给出了指示,我没听懂,可能是在说:“轻轻地把脚提起来,松开车挡。”
我爸曾经在废弃的工厂空地上教我开车,我以每小时30公里的速度在一条宽宽的大路上行驶,周围一个人也没有,而这会儿是在印度。五辆汽车并排开在两条车道上,其中有卡车、挤满乘客的公共汽车、拖拉机、后座上捆着洗衣机的自行车、绑着水桶的自行车、载着家禽的自行车、普通的人力三轮车、装了马达的人力三轮车、乞丐、奶牛、骆驼、山羊,甚至还有一只大象。到处都是乱穿马路的女人和孩子,所有人都在按喇叭,而且还不止按一下,一按就按个不停。印度人买车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看车的喇叭灵不灵:嘟,嘟,嘟!
“刹车。”阿姨大叫起来。
我的身体飞向前方,脑袋撞在了前面的座位的头枕上。紧接着阿姨破口大骂起来,我竟然还全都听懂了,只是不知道她具体是在骂谁。是她教开车的男孩子,还是我们前面汽车的司机,又或者是我们左边的汽车司机,还是我们身边所有的汽车司机呢?
我想到了身边带着的二又八分之七的卷饼,得管我们这一路的饥饱,希望够吃。
“还远吗?”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