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之能加于我者,皆其同类者也。天下之与我异类者,皆其不能加我者也。同类而同情,则性正而情交;异类而异情,则先难而后易;同类而异情,则貌德而衷刑。水之于泽,阴阳非类而与同类。类同而情同,类非而情异。利其酒食、金绂之可以相养,而不知支流之没于大浸,水有泽而泽且无水,柔且以加刚而莫能自出。若夫水之与风,凝散异情,判然其不谋矣。《巽》德虽顺,水终浮溢以出,其不能加我者,犹钟鼓之不足以宴爰居也。不足以宴,不足以饵,则亦不足以掩。故上六虽柔,其能幕阳而杜其“用汲”之功与?
若四之于三,乘刚也,而不为乘刚。三,《巽》之成也,则固非刚也。疑于刚而乘之,察其非刚而退自保焉,自饰之不遑,而何乘邪?乘非乘,掩非掩。《巽》开户以旁行,道不登于上,则《巽》心恻矣。《坎》履中以自用,情不合于下,则《巽》心又恻矣。不能掩之,将自求之。是木以载水,收功于本绝之交,尽瘁于可以有为之日,《巽》免于恻之为福,而岂得与刚为难哉!此井之通所以异于《困》之穷也。
故君子之于世也,不数数然于物之类己,而虞其有惨心;其漠不相即者,则徐收之以为利用。是故小名不慕,小善不歆,甘言不迩,淡交不绝,则成功于望外,而朋聚于不谋。
虽然,其于此也,则已劳矣。《巽》劳,而《坎》非不劳者也。《巽》劳于入,《坎》劳于出,故挹江河者施桔槔者,其不穷者则果不穷矣;抱瓮而汲之,重绠而升之,所食者十室之邑,而养将穷。不穷其将穷,恃有劳而已矣。故《井》亦忧患之门,衰世之卦也。
二
夫人之有情,岂相远哉!怀干糇之饴者,享壶飧而不惭。《诗》云:“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珍有事也。今以贪僿庸菲废弃之子,苟给利养,受圈牢之秣饲,而鄙为木石,无使有自致之薄长,则沦没澌萎,卒以抑菀而不永其生。
乐者,和以养也。和而及于不和之尤,使之消散其一日之哀郁,而后细类劣生不虚养,而有生之情效焉,则亦且荣生而无甘死之心,所以调阴阳之沴,而溥生理于无方也。是故别无收恤拯贷之典,而一登之有事以荣其养。故曰:“圣人辅天地之穷。”
且夫愚柔辱贱之士,其视儇巧便给者,所得于天之短长,吾未得而知也。礼失而求之野,十室而有忠信。疏逖微末而莫由自拔,则皆消沮而忍于长捐。虽有侗愿一得之长,迨其湮没,且以求慰其生而不遂,况望其引伸而奋迅邪?故弃人之世,世多弃人,彼诚无以自振也。
甚矣!五之至清而无徒也。三功之成,进而相比,洁而自荐,使非数数于求明以受福,且终年抱恻而国莫我知。而况初之疏贱而羸弱者乎!弃其致养则不足以自润,不足以自润则生理惫而生气穷。君子固已哀初之时命,而不得与于先王之劝相参。出险而有得色,绝物而自著其功,寒俭自洁以凋和平之气,《井》五之“中正”,衰世之德也。衰世之德,惨于盛世之刑。与其为水,不如其为火,子产之得为君子,有劳相之道也夫!
《周易外传》卷三终
阳可以久道,阴不可以厚事,刚柔之才异也。火之极,炎蒸而成润;风之末,吹弱而成坚。其既,则润以息火,而坚以止风。盖阴不厚事,则其极盛而迁,每于位亢势终之余,谢故以生新。非若阳之可久者,履盛而志不衰也。
是故《离》两作,而上明为下明之所迫;《巽》重申,而后风踵前风以相**。迫之甚,则郁庉销灼而火道替;**之不已,则消散凋零而风位不安。故息之者以豫防其替,止之者以早授其安。物将替而为故,乍得安而见新。此《离》五之阴,避重明以迁于上,《革》之所以虎变也。《巽》四之阴,息绪风以迁于五,《鼎》之所以中实也。其阴过盛以迁,迁而阴先往以倡之变者,均也。
虽然,其于《革》也,则尤难矣。过乎时,而返以乘时,阳革而来五,其势难;履天位,而《巽》乎无位,阴革而往上,其情难。此二者,皆非《鼎》之所有也。势难者,时相强以为主,二喜于得配而信之,始于迟回而终于光大。情难者,不获已而远去,阳积于其下而迫之,君子以忍难而昭质,小人以外悦而中忧。如是,而上之变也,较之五而尤难矣。而九三不恤其难,犹恃其赫赫之明,屡起而趣其行,不亦甚乎!故《易》之于上,奖之无遗词焉。
其为君子也,虽“蔚”而予之以“文”。蔚,入声,不舒也。文其所固有,失位而菀,菀而不失其盛,而后君子之志光。其为小人也,虽“革面”而许之以“顺”。面不可以为革,中未顺而外说,说而不问其心,而后小人之志平。犹且戒之以勿“征”焉。使其征也,阴之凶而阳之幸也。乃既委以难,而犹使之消散以失归,则抑不足以奖天下之能革者矣。
夫《离》之盛也,其性则阴也,其才则明也。以慧察之姿,行柔媚之德,相助以熹然。虽有蒸逼之患,而非其近忧,然且引身早去,召阳来主,以协于下,此非所易得于《离》者也。而不见“突如其来”而不忌,“出涕沱若”而不舍,为重《离》之固然者乎?知难而往,辞尊而让,而遑拒其面,而遑过求其心!此圣人所以道大德弘,而乐与人为善也。
《鼎》柔上而居中,则风力聚而火道登矣。天下未定,先以驱除;天下已定,纳以文明。风以**之,日以暄之,有其**而日以升,有其暄而风不散,故《离》位正而《巽》命凝也。
然五位之正,以柔正也。纳天下于虚而自安其位,凝其方散而未离其类,其于命之至也,位之康也,受命以施命于物也,非能大创而予以维新也。故“中以为实”,则所据以为实者,位而已矣。据位以为实,夫且有掔固其位之心。乘驱除之余,合万方之散,掔固其位以柔之道,将无思媚愚贱,抑法而崇惠与!
夫报虐以威者,非圣人之弘;因俗而安者,非圣人之正。何也?皆以其有位之心而据之为实也。则上九之以“玉铉”相节,举重器以刚廉之干,其可已与?
且夫天位之去来,率非有心者所得利也。《鼎》五之履位以息驱除,而顾使四“折足”而莫如何者,岂固有也哉?以其号召于始者,长保于终,则日有姑息乎邱民之事。诎礼而伸情,惩强而安弱,于是天下亦有以窥其掔固之志,而倒持逆顺于垄首。即不然,而长冥愚之非,漏吞舟之桀,亦与于“《覆》悚”,而《否》之出也无期。故悬刚于上,以节而举之,道以裁恩,刑以佐礼,而后辅五而授以贞。授五以贞,则可调气之偏,而计民治于久远。数百年之恒,一日之新也,而后“吉无不利”矣。
汉之新秦也,非其固有也。嘉劳父老,约法三章,柔效登而位正矣。萧、曹定法于上,画一而不可干,而又众建诸侯以强其辅。故刚以节柔,其后一篡再篡而不可猝亡。
宋之新五代也,非其固有也。窃窃然其怀宝,沾沾然其弄饴。赵普之徒,早作夜思以进掔固之术,解刑网,释兵权,率欲媚天下而弱其骨。故以柔济柔而无节,沦散尪仆,一夺于女真,再夺于鞑靼,而亡亦熸矣。
呜呼!柔之为道,止驱除而新命,得则为周,失则为宋。刚之为道,纳之柔世而卒难舍也,而节则为商,不节亦不失为汉。后之正位而维新者,抑务有以举斯重器,无利天位之实,而沾沾然惟掔固之为图也哉!
天下亦变矣。变而非能改其常,则必有以为之主。无主则不足与始,无主则不足与继,岂惟家之有宗庙,国之有社稷哉!离乎阴阳未交之始以为主,别建乎杳冥恍惚之影,物外之散士,不足以君中国也。乘乎阴阳微动之际以择主,巧迓之轻重静躁之机,小宗之支子,不足以承祧也。故天下亦变矣,所以变者亦常矣。相生相息而皆其常,相延相代而无有非变。故纯《乾》纯《坤》,无时也。有纯《乾》之时,则形何以复凝?有纯《坤》之时,则象何以复昭?且其时之空洞而晦冥矣,复何从而纪之哉?夏至之纯阳非无阴,冬至之纯阴非无阳。黄垆青天,用隐而体不隐。贾生欲以至前一日当之,其亦陋矣。纯《乾》纯《坤》,终无其时,则即有杳冥恍惚之精,亦因乎至变,相保以固其贞,而终不可谓之“杳冥”“恍惚”也。且轻重、静躁,迭相为君,亦无不倡而先和,终不可谓“静为躁君”也。
彼徒曰:“言出于不言,行出于不行”,而以是为言行之主。夫不言者在方言、不行者在方行之际,则口与足之以意为主者也。故“意诚而后心正”,居动以治静也。而苟以不言不行为所自出也,则所出者待之矣。是人之将言,必默然良久而后有音;其将行也,必嶷立经时而后能步矣。此人也,必断续安排之久,如痎疟之间日而发也,岂天地之正,而人之纯粹以精者哉!
夫理以充气,而气以充理。理气交充而互相持,和而相守以为之精,则所以为主者在焉。而抑气之躁,求理之静,如越人熏王子而强为之君,曰不言不行,言行之所出也。今喑者非无不言,而终不能言;痿者非无不行,而终不能行;彼理具而气不至也。由是观之,动者不借于静,不亦谂乎?
夫才以用而日生,思以引而不竭。江河无积水,而百川相因以注之。止水之洼,九夏之方熯而已涸也。今曰其始立也,则杳冥恍惚以为真也,其方感也,则静且轻者以为根也,是禹之抑洪水,周公之兼夷驱兽,孔子之作《春秋》,日动以负重,将且纷胶瞀乱,而言行交诎;而饱食终日之徒,使之穷物理,应事机,抑将智力沛发而不衰。是圈豕贤于人,而顽石、飞虫贤于圈豕也,则可不谓至诬也乎!故不行者亦出于行,不言者亦出于言,互相为出,均不可执之为主。
自其为之主以始者帝也,其充而相持、和而相守者是也;非离阴阳,而异乎梦寐。自其为之主以继者《震》也,其气动以充理而使重者是也;非以阴为体以听阳之来去,而异乎喑痿。帝者始,《震》者继,故曰:“帝出乎《震》。”又曰:“出可以守宗庙社稷,以为祭主。”
尸长子之责,承宗社之大,盖其体则承帝而不偏承乎阴阳,其用则承《乾》而不承《坤》。何也?《坤》已凝而阳生,则《复》是已,是人事之往来也。未成乎坤而阳先起,则《震》是已,是天机之生息也。《复》为人事之改图,故屡进而益长;《震》为天机之先动,故再《震》而遂泥。帝不容已于出,而出即可以为帝,故言不言,行不行,动静互涵,以为万变之宗。帝不容已于出,故君在而太子建;出即可以为帝,故君终而嗣子立。受命于帝而承祚于《乾》,故子继父而不继母;理气互充于始而气以辅理于继,故动可以为君而出可以为守。借曰《坤》立而阳始生以为《震》,因推《坤》以先《震》,立静以君躁,则果有纯《坤》之一时也。有纯《坤》之一时,抑有纯《乾》之一时,则将有未有《乾》、未有《坤》之一时。而异端之说,由此其昌矣。
一
因性而授之以处之谓位,得处而即于安之谓所。有定性,无定位;有定位,无定所。定所也者,先立一道以便性而不迁也。处高拒卑,制物以己,而制遇以心也;或物起相干,而绝忧患以自镇也;抑物至利交,而杜情好于往来也;如是而后得以有其定所。故有定所则己成,己成则物亦莫乱之,而物成。各擅其成,己与物有不相保,皆所不谋,而惟终恃其成,而后其为定所也,长建而不易。于其定所见其定位,于其定位行其定性,此绝忧患,杜情好,不介通,不立功,而自成乎己者也,则《艮》是已。
夫无定所以为定位,则出入皆非其疾,位以安安而能迁,曰素位。无定位以为定性,则尊卑皆非可逾,性以下济而光明,曰尽性。素者,位之博也;尽者,性之充也。迁以安者,有事以为功于位也;下济而光者,情交以尽性而至于命也。功立则去危即安,身有可序之绩;情交则先疑后信,人有相见之荣。绩著于身,而非以私己,不得訾之以为功名之侈;荣被于人,而非以徇世,不得薄之以为情欲之迁。是身非不可获,而人非不可见也。
夫功名之与情欲,毋亦去其不正者而止,岂必夐然高蹈,并其得正者而拒之哉?拒其正者,则位不博而性不充。不博,则逼侧而位无余;不充,则孤畸而性有缺。于以谢事绝交,恃物之自成,而小成于己,而毁居成后者,以非其时而不谋,斯岂非与咎同道者哉?然且《艮》终不以咎为恤。
高在上者,阳之位也;亢不与者,阳之情也。保其位,任其情,二、五得位,而曰“我终处其上”;四阴同体,而曰“不可与为缘”。尊位在彼,则处其上者直寓也,位寓则身废;同体不容相舍,则靳其交者已隘也,性隘则庭虚。乃《艮》终不以此为恤者,彼诚有所大恤,而视天下皆咎徒也;谓承《乾》三索之余,而处阴方长之世也。
气处余者才弱,忧患不在世而在己。欲忘忧患,则先忘其召忧召患之功名。敌方长者意滥,情好虽以正而或**于邪。欲正情好,则先正其无情无好之崖宇。且功不可强立,情不可偶合。归于无功而情不固,徒然侈其性、离其位以自丧,《艮》亦惟此咎之为恤,而遑有其身以与人相见乎?
二
夫乘消长之会,保亢极之刚,止功不试,止情不交,以专己之成者,奚可不择地以自处哉!
抑投躬于非类之炎灼,而仅保自免之危情,则不变者十三,而变者十七,亦人情难易之大都矣。箕子之于纣,孔子之于季斯,操其屈伸,用其权度,义重而道弘,则同污而自靖。且彼之功侔天地,而情贞日月者,志不存于用《艮》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