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致功者,用独而不用众;慎修德者,谨始而尤谨终。众力之散,不如独之一也;终事之康,不如始之敏也。
《夬》以孤阴寄积阳之上而无位,振蒙吹槁,阳势已成,其于决也何有哉?然而女稚善媚,位穷辞哀,以请苟延之命于群阳者,阴固未尝忘卷土以重来也。乃阳之往决也,必有所任。将任之于五,则五与之昵;将任之于四,则四与为体;将任之于三,则三与为应。连鸡形成,而踌躇相顾,吾惧其如六国之扣函关,九节度之临相州也。其惟任之初、二乎!而初不足与为功,则二专其事矣。
夫二非专《夬》者,而不得不专。寝处其上者,已怀外靡之心。二为夜戎,戎起于近,难伏肘腋,宵旦不宁。不敢告劳,而远攻碍于近掣;成功无日,而同室且有异心。若是乎任事之难,一篑之劳,烈于九仞矣。故上六之凶,必待之“无号”之后。而方其众寡相持之顷,则以号敌号而未有逊志。夫非阳之处盛而众疑者,授之辗转以得有其辞哉?非然,则穷散消归,久无复然之望矣。故“终有凶”者,《夬》以后之事,非《夬》世之遽然也。
五阳在位,而一阳之待生于下者,犹蛰伏以需将来。逮乎需者必起,渐次相临,然后五不得洽比其邻,四不得纠连其党,三不得私阿其配,上亦无所容其无情之词。盖亦难矣。藏众于独,养终以始,藏者发而养者全,然后《乾》德成而性命正,岂能卒得之“遇雨”“次且”之世乎?故君子积慎以思永,恒豫治其未至之日月;端士纳正以消邪,必多得之继起之后贤。养勇静谧,而怀情延揽,用斯道也。《彖》所谓“利有攸往”者也。“刚长乃终”,刚不长,则无以保其终矣。《夬》之众,不如《复》之独也。
君子之道,美不私诸己,恶不播于人,故善长而恶短。善长者长于所扬,恶短者短于所遏,则善虽微而必溥,恶在著而不宣。盖君子者,以扶天之清刚,消物之害气,长人道而引于无穷。故奖善止恶,以凝正命,于彼于此,无所畛限,无穷之生,一念延之,而人类遂绝乎禽兽矣。而苟私善于己,散恶于众,则杀害日进,清刚日微,无穷之生,一人尼之,而人类亦渐以沦亡焉。
《剥》之六五,上承一阳,柔不私美,“以宫人宠”,则善虽微而长;《姤》之九二,下近一阴,刚不播恶,“义不及宾”,则恶在著而短。有者,不有者也;不及者,所可及也。凡斯二爻,位虽未当,而中正不偏,以其广心,成其义概。大哉,其善于因变者乎!
《姤》《剥》之世,均为阴长。《姤》初遇而《剥》滨尽,则《剥》五难而《姤》二易。公善于同类,为众誉之归,引咎于一身,居积毁之地,则《剥》五易而《姤》二难。《剥》以劝阴,《姤》以责阳,劝易从而责难副。“以宫人宠”,道固然矣,而曰“无不利”,其以奖掖小人而君子;“包有鱼”,可以“无咎”矣,而且曰“不利宾”,其以责备君子而圣人与!
呜呼!处非望之咎,逢蹢躅之豕,五阳所同也。然而远近之差,遇不遇之际,幸不幸存焉。乃小人之遇此也,与相狎昵而波流者,不知恶也。其天性之近善者,知恶之矣;恶之弗能远之,而妒能远者之洁不受染,于是己之溺惟恐人之不胥溺也,蔓而延之,多方以陷之,不尽天下以同污而意不释。至于非意之风波,无情之谤毁,总以分其独近小人之耻。则九五陨天之休命,亦蒙其累而不足以承。
虽然,当斯世者,幸得二以为主而己宾焉,则群阳之福已。借其不然,君子遂无以自处乎?姱修益实,过洁而远去,履美而不炫其名,生死与共,而无已甚之色,苍天指正,有陨不诬,彼媢而欲分恶以相赠者,终亦弗能如天何也。故无望人者五之志,“不及宾”者二之义。志、义各尽,以处于浊世,祸福皆贞,生死如寄,人之不沦于禽兽,尚赖此夫!
“无咎”者,有咎者也,故曰“震无咎者存乎悔”。悔而得无咎,抑可许之“无咎”矣。《萃》,咎之府也。而爻动以其时,仅然而免,故六爻而皆起“无咎”之辞焉。
曷言之?阴阳之用以和,而相互为功。奠之于所各得,则秩序以成;纳之于所不安,而经纶斯起。中外无一成之位,则疑忮之情消;出入有必均之劳,则节宣之化洽。夫安有各纪其党,保其居,而恃以长年者乎?故曰:《萃》,咎之府也。
《升》《小过》亦聚矣,而位非其尊也。《大过》亦聚矣,而应非其正也。非其尊,无可席之势;无其应,无可恃之情;则其聚也不坚,而不召咎以生其戒心。《萃》刚居五而四辅之,履天步之安,得心膂之寄,人情翕然,遥相唱和,俯仰顾瞻,无有能散我之交者。虽然,而势亦危矣。“不虞”之害,知者灼见于未然,则祷祀终而兵戎起,非过计矣。何也?天下固无有挟同志以居尊,开户握手,而投异己者于局外,持之以必不我违之势,可以远怨而图安者也。
故二之应五,未必其孚也,“孚乃利用禴”,有不孚而姑禴者矣。初之应四,孚且“不终”也,弗获已而求合,有笑之者矣。三与上则既不我合,而抑不成应,弱植散处于**威孔福之旁,漠然无所于交,载涕载嗟,畜怨于傍窥也,亦将何以平之哉?故怒者可抑也,竞者可释也,积悲叹而不敢言,“不虞”之戒,勿谓三与上之柔不足忧矣。
夫泽亦水矣。乃泽者,有心之化也,水者,无心之运也。《比》以一阳坦然履五阴之中而无忧,无心焉耳。《萃》得四而群居,积泽而无流行之望,则心怙于所私。以私而聚,以私聚而不孚,以不孚而咎。沾沾然恃其位之存,党之合,物之不容已而与我应,以斯免咎,亦靳靳乎其免之哉!
其惟庙中乎!神与人无相杂也,能感之而已足矣。观时失而无可为,则以神道莅人,而权留天位;《萃》位定而有可孚,则以鬼道绝物,而怨恫交兴。保匽潴之流,绝往来之益,君子之道而细人之昵,虽免于咎,能勿虞乎!
圣人之动,必因其时。然终古之时,皆圣人之时也。时因其盈而盈用之,因其虚而虚用之。下此者,则有所怵矣。有所怵者,有所疑也。疑于道之非与时宜,则贬志以几功名;疑于道之将与物忤,则远物以保生死。故一为功利,一为玄虚,而道为天下裂。如是者,皆始于疑时,终于疑己。
夫己亦何疑之有哉?审己之才,度己之量,皆无所待于物而为物之待。天命之体,煌然其不欺也。无待于物,则至正矣。故小功乍集而失道,小名外溢而失德。为物之待,则大公矣。故天下死而己不独生,天下生而己不忧死。而才不审乎正,量不致其公;骛于才,则惊功惊名,而以为物即己也;歉于量,则惊生惊死,而以为物非己也。疑于己,则失本;疑于物,则争末。之二术者,分歧以起,而国终无人。此无他,疑不释而怵然于所升也。故于时有疑焉,于位有疑焉。
疑于时者曰:“五帝不袭礼,三王不沿乐,虽驱世而笑我,我必有其功名”,而卓然自信,立己以为时之干者,昧不察也。疑于位者曰:“庖人虽不治疱,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而坦然自信,推己以济位之穷者,昧不察也。则是盈可用,而虚不可用也。且使之用盈,而诡随之术,**泆之知,抑习用而不贞之冥升,则疑之害亦烈矣哉!
故《升》之世,非刚之时矣,《升》三刚而不中,非《升》之位矣。上窥天位,阒其无人,冱阴上凝,旷无适主,时之不盈甚矣。乃疑者疑以为畏涂,无疑者信以为坦道。秉其至健,进而不忧,涉彼方虚,旷而不慑。子曰:“大道之行,三代之英,丘未之逮也,而有志焉。”其为圣人之时,岂必尧君舜相,民诚物阜,而后足以当圣人之升哉!
然则不系以吉凶者,何也?不可得而吉者时也,不可得而凶者道也。欲尽其道,而以吉凶为断,则疑将从此而起矣。呜呼!圣人之才,圣人之量,圣人之自信,圣人之信天下,“升虚邑,无所疑也”,岂易言哉!岂易言哉!
一
人之有生,天命之也。生者,德之成也,而亦福之事也。其莫之为而有为之者,阴阳之良各以其知能为生之主,而太和之理建立而充袭之,则皆所谓命也。
然天之以知能流行于未有之地,非有期于生也。大德在生,而时乘其福,则因而建立之,因而充袭之矣。以知命之,而为五事,为九德;以能命之,而为五福,为六极。凝聚而均授之,非有后先轻重于其间,故曰:皆所谓命也。
而二气之方锡,人之方受,以器为承而器有大小,以时为遇而时有盈虚。器有天小,犹疾雨条风之或生或杀也;时有盈虚,犹旦日夜露之或暖或清也。则受命之有余、不足存焉矣。有余、不足之数,或在德,或在福,则抑以其器与其时。或胜于德而不胜于福,或胜于福而不胜于德,犹蝉、鲔之于饮食也;有时俭于德而侈于福,有时俭于福而侈于德,犹西飙之稼不成穑,而寒暑之疾能失性也。如是者,有余、不足,皆非人所能强。非人所能强,听命之自然,是以其所至者为所致。则君子之于《困》也,因之而已,而何有于“致命”也哉?
夫致者,其有未至而推致之以必至也。尝与观于虚实之数量,则知:致德命者,有可及乎上之理;致福命者,当穷极乎下之势;而无庸曰自然。自然无为以观化,则是二气之粗者能困人,而人不能知其精者以自亨也。
请终论之。以知命者以虚。虚者此虚同于彼虚,故太空不可画以齐、楚;以能命者以实,实者此实异于彼实,故种类不可杂以稻粱。惟其同,故一亦善,万亦一善,乍见之心,圣人之效也,而从同以致同,由野人而上,万不齐以至于圣人,可相因以日进,犹循虚以行,自齐至楚而无所碍。惟其异,故人差以位,位差以时,同事而殊功,同谋而殊败也,而从异以致异,自舆台以上,万不齐以至于天子,各如量而不溢,犹敷种以生,为稻为粱而不可移。故虚者不足而非不足,天命之性也;“善恶三品”之说,不知其同而可极于上也。实者不足则不足矣,吉凶之命也;“圣人无命”之说,不知其异而或极于下也。
抑太和之流行无息,时可以生,器可以生,而各得其盈缩者以建生也,则福德俱而多少差焉。迨其日生而充其生,则德可充也,福不可充也。非有侈德而无侈福之谓也,非堪于德者众而堪于福者寡也,非德贵而福贱,天以珍人而酌其丰俭也。则奚以知其充不充之殊耶?
德肖于知,知虚而征于实;福有其能,能实而行于虚。实可以载虚,虚不可以载实。实可载虚:一坏之土,上负苍莽而极于无垠,劂而下之,入于重渊,虚随以至而不竭。虚不载实:容升之器,加勺而溢,掷一丸之泥于空,随手而坠矣。故思之所极,梦寐通而鬼神告;鬼神者,命之日生者也。养之所饫,膏粱过而疢疾生;疢疾者,命之不充者也。戴渊盗也而才,华督贼也而义,德之灌注者不中已于小人。强者不可强以廉颇之善饭,羸者不可望以篯铿之多男,福之悬绝者必原本于始生。故致而上者实任之,致而下者虚靡之也。
《困》,刚之为柔掩者,福之致下者也,不胜于器而俭于时。二、五皆以刚中者,德之致上者也,器胜之,时侈之。与生而建,日生而充,极盛而不衰,斯以致于上而无难矣。致德于高明以自旌,致福于凶危以自广,又奚志之不遂哉!若曰“以命授人”,则勇偾而为刺客之雄,非爱身全道者之所尚,困而已矣,非必忠孝之大节,而又何死焉!
二
刚以柔掩,则是柔困刚矣。乃刚困而柔与俱困,何也?
刚任求,柔任与。柔之欲与,不缓于刚之欲求,特刚以性动而情速,遂先蒙夫求之实。
蒙其实,不得辞其名。而柔之一若前,一若却,悬与以召刚之求,其应刚者以是,其困刚者亦以是而已矣。故未得而见可欲,既得而予以利,闿户而致悦,虚往而实归,皆柔才之所优也。因才为用,乃以网罗生死乎刚于胶饴之中。“酒食”也,“金车”也,“赤绂”也,不待操戈矛、固塞树垒以绝阳之去来,而刚以困矣。然而揆诸得失名实之间,而阴已先困。
夫隆人者先自隆也,污人者先自污也,逸人者先自逸也,劳人者先自劳也。阴之德专,其性则静,专且静,贞随乾行而顺代天工,则以配阳而利往。德之不专,散处以相感;性不能静,畜机以相制;乘其上而萦蔽之,纠葛频蹙,以迷阳于所不及知。夫然,则抑劳心污下而无舒畅之一日矣。非其金车,即其酒食,非其酒食,即其赤绂,而趋日下,而术日上,苟以售其罥缚高明之技,是妇寺之情,宵人之道也,而岂不陋与!幸而阳不之觉也,借其不然,岂复有阴之余地哉!
抑不觉者,非阳之过也。须养于小人,退息于向晦,亦君子道之所应享。而当《困》世而不觉,则阳或过也。守其道之所应享,知而处之以愚,光大而济之以诚,索诸明,索诸幽,洋洋乎有对天质祖之诚,则阳不觉而非不觉也,而阴之术亦穷矣。
于是乎阴终失据,而先丧其贞。然后反事而谋之心,反心而谋之道,“动悔有悔”以为吉,则何其吉之不夙邪!而阳只守其诚而无所待悔。由是言之,器覆而无遁鼠,国亡而无不死之小人。均丧其实,独陨其名,阳失数寡而阴失数多,则柔先自困而亦终困,岂或爽哉!
故阳,困于人者也;阴,自困者也。困于人者生:越王幸夫椒之功而困于会稽,平原贪上党之利而困于长平,虽中阴之饵,而贞不亡。自困者死:怀险致媚,不悔而能保其终者,终古而未之有也。故君子终不困人,而自困亦免焉。其不得已而困于人也,积精诚以保其所不及知,如二、五之享祀以承庆而受福,又孰得而困之!
《困》刚掩也,《井》亦刚掩也,二卦之体,综之而柔皆覆刚,《困》独蒙其掩,而《井》利赖其养者,何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