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利·加奈特是温布尔登赛事的热心观众,所以在网球界结交了很多朋友。有一天,他出席一次市政晚宴,邻座正好是其中的一位网球界朋友勃拉巴松上校;聊着聊着,他就谈起了尼基,想知道有什么机会可以让尼基在下个赛季能被学校选中代表剑桥参加比赛。
“为什么不让他去蒙特卡洛参加那里的春季锦标赛呢?”上校冷不丁说。
“噢,我觉得他还不够资格参加那个比赛。他还未满十九岁,去年十月才上的剑桥;他没有机会跟那些顶尖高手对决。”
“那是当然的,奥斯丁啦,冯·克拉姆啦,这些高手当然会把他打得落花流水,不过没准儿他也能侥幸赢个一两局呢;要是跟他对决的是些小字辈选手,他就没理由不赢下两三场比赛的。他还从没和一流选手交过手,这对他来说可是绝好的锻炼。参加这种级别的比赛可以学到的东西,远比你给他报名参加的那些海滨比赛要多。”
“我可连做梦都不会这样想的。我不想让他在学期中间离开剑桥。我总是要他牢记,网球不过是一种运动,绝对不能妨碍学业。”
勃拉巴松上校问加奈特学期什么时候结束。
“没关系嘛,也就只耽误他三四天,这肯定可以安排好的。你瞧,我们原本特别看好的球员中有两个已经让我们失望了,现在我们亟须填补空缺。我们要派出最好的选手去参赛。德国人派出了他们的最强阵容,美国人也一样。”
“这可不行,老兄。首先,尼基打得还不够好;其次,把这么个孩子送到蒙特卡洛去身边没人照料,我也不放心啊。要是我自己能一起去,兴许还可以考虑,可我根本走不开。”
“我会去的啊。我将作为英国队的领队随行,我可以照看他的。”
“你会很忙的,再说,我也不想让你承担这个责任。他还从来没有出过国,而且不瞒你说,他在国外的这些日子,我一刻也不会安心的。”
他们说到这里就打住了,过了会儿,亨利·加奈特就回家了。不过勃拉巴松上校的建议还是让他感到特别得意,忍不住就把事情经过告诉了他妻子。
“想不到他竟然认为尼基已经有这么高的水平。他告诉我,他看过尼基打球,认为他的球技很好。他只需要多一些历练就可以登上新的高峰。我们还会看到这孩子打进温布尔登半决赛呢,老伴儿。”
出乎他意料的是,加奈特太太没有像他预料的那样激烈反对上校出的主意。
“孩子毕竟已经十八岁了。尼基从没捅过娄子,没有理由担心他现在会出什么差错。”
“我们得考虑他的学业,这可不能忘到脑后。我认为,让他在期末前不上课,我们不能首开这个坏的先例。”
“可就差三天有什么要紧的,让他错失这么好的机会太可惜了。我可以肯定,要是你问他的话,他准会巴不得去的。”
“嗯,我不想问他了。我送他进剑桥不只是为了打网球的。我知道这孩子很稳重,可是在他的前进道路上给他**是愚蠢的。他还太年轻,不能让他自己一个人去蒙特卡洛。”
“你说他根本没有机会跟顶尖选手对决,这也难说啊。”
亨利·加奈特轻轻叹了口气。刚才在回家的路上,他在车里就想到了,奥斯丁身体状况不稳定,而冯·克拉姆最近竞赛状态不佳。假如说——只是想想有没有这种可能性而已——假如尼基运气不差,他就准能被选中代表剑桥参赛。当然,这都是没影儿的事。
“这可不行,亲爱的。我已经拿定主意,不会改变了。”
加奈特太太不再说什么了。不过第二天她就写信给尼基,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他,并提出了一个想法,如果他想去的话,她会怎样帮他说服他父亲同意。一两天后亨利·加奈特就收到了一封儿子的来信。信上说他听到这个消息兴奋得简直不知怎么好了。他说他已经去见过他的导师,导师也是个网球选手,他也找过了他所在学院的院长,院长碰巧也认识勃拉巴松上校,他们都不反对他在学期结束前就离开学校,两人都认为这是个他不该错过的好机会。他自己也看不出这会给他带来什么害处,只求父亲通融一次,下不为例,他言辞恳切地保证,下学期他一定玩命用功学习。这封信写得很动人。加奈特太太看着她丈夫在早餐桌上读完信,发现丈夫脸上露出了不悦的神情,可她仍表现得镇定自若。丈夫把信扔给了她。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认为有必要把我私下跟你的话告诉尼基。你这样做很不好。现在你把他完全搅得心神不定了。”
“我很抱歉。我只是想告诉他勃拉巴松上校对他评价这么高,好让他开心。我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喜欢只告诉别人不好听的话。当然了,我也说得很清楚,他可能是去不成的。”
“你这样就弄得我里外不是人了。我就讨厌被儿子看作是个败兴专横的凶恶父亲。”
“啊,他才不会这么想呢。他可能会觉得你很傻,还不讲理,可是我敢肯定,他会理解你这么不近人情都是为了他好。”
“耶稣基督!”亨利·加奈特叹道。
他太太忍不住要笑出声来。她知道这一仗已经打赢。哦,天哪,天哪!让男人乖乖听话多容易啊。为了保全面子,亨利·加奈特硬撑了四十八个钟头,然后就屈服了,两周后,尼基就回到伦敦,第二天一早就动身去蒙特卡洛。吃过晚饭,待太太和大女儿离开餐桌后,亨利便抓住机会给了儿子一些忠告。
“在你这个年纪就让你一个人去蒙特卡洛这样的地方,我心里还是不踏实的。”他最后这样说,“不过事已至此,我只能希望你凡事都要头脑清醒。我也不想做一个恶父,不过有三件事我要特别提醒你千万不要做:一是赌,不可以赌博;二是钱,不要借钱给别人;三是女人,不要跟女人纠缠不清。只要这三件事都不沾,你就不会惹上什么大祸,务必记住。”
“好的,爸爸。”尼基微笑着说。
“这就算是我的临别赠言啦。我是懂得人情世故的,你要相信我,我这些话都是忠告。”
“我保证,一定牢记在心。”
“这才是好孩子。咱们这就上楼去找你妈妈她们吧。”
在蒙特卡洛锦标赛上,尼基没能赢奥斯丁,也没能击败冯·克拉姆,但他没有丢脸。他爆冷战胜了一位西班牙选手,虽然败给了一位奥地利选手,但比分很接近,超出了大家的预料。在混合双打中,他甚至闯入了半决赛。人人都为他的风采所折服,他自己也非常享受比赛。大家一致公认他很有前途,勃拉巴松上校还跟他说,待他年岁稍长,再多与一流高手历练,日后一定能为他父亲争光。锦标赛结束了,第二天他就要飞回伦敦。这几天他一心想在赛场上发挥出最佳状态,每天都过得非常小心,很少吸烟,一滴酒都不沾,晚上早早上床睡觉;但是在返回伦敦前的最后一个晚上,他想见识一下闻名已久的蒙特卡洛的生活。赛会主办方为参赛选手举办了正式晚宴,宴会后,他跟其他选手一起走进了体育俱乐部。这是他头一回到这里来。蒙特卡洛到处是人,每个厅里都挤得满满的。尼基只在电影里看见过有人玩轮盘赌;他晕晕乎乎地走到第一张赌桌旁就停下了脚步,只见大小不同的筹码乱糟糟地散落在绿台布上;一名荷官用力转动轮盘,然后弹出一颗小白球。小球似乎无休止跳动着,最后终于停了下来,这时另一名荷官则面无表情地伸开双臂做一个姿势,把输家的筹码全都扒拉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