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森对她太坏,老是打她。我一听说男人打女人,就气不打一处来。”
我们又走了一会儿,他才说道:
“劳森跟她结婚就是太蠢了,我当时就这么说的。要是没结婚,他还能管得住她。他是个乡巴佬,就这么回事,乡巴佬。”
一年快要结束,我离开萨摩亚的日子日益临近,我要乘坐一月四日去悉尼的轮船。圣诞节是在旅馆度过的,举行了一些适当的庆祝仪式,但大家都把这看作新年的排练罢了。我们这些习惯于在酒吧扎堆的人决定在新年晚上好好欢庆。
那天的晚宴很热闹,饭后大伙儿逛到英国俱乐部去打台球。俱乐部是一幢简易的木板房。大家说说笑笑,接着玩赌博。不过很多人的赌技很差,只有米勒是个例外,他也喝了跟别人一样多的酒,而所有人都比他年轻得多,可是他的眼光还是那样敏锐,出手还是那样稳健,一点儿都没受到影响。他说着俏皮话,温文尔雅地把这些年轻人的钱装进了自己的口袋。玩了一个小时后,我感到厌倦,便走了出去,穿过马路溜达到了海边。海滩上有三棵椰子树,像是三个月亮少女在等待着她们的情郎从海里出来。我坐在一棵椰子树下,眺望着环礁湖和夜空中的繁星。
我不知道劳森晚上去了哪里,不过在十点和十一点之间他也来到了俱乐部。他从尘土飞扬、空****的马路上蹒跚走来,心里感到烦闷无聊。到了俱乐部后,他先去吧台独自喝了一杯,然后才走进了台球房。现在,只要有很多白人聚在一起时,他总会不好意思加入他们,需要喝上一大杯威士忌才能鼓起信心。他手里拿着酒杯站在那里时,米勒朝他走了过来。他穿着短袖衬衫,手里还拿着球杆。他瞟了一眼调酒员。
“出去,杰克。”他说。
调酒员是个本地人,上身穿着白衬衫,腰间缠着红色围腰布。他一句话没说,悄悄地走出了小小的酒吧。
“听着,劳森,我在等你,想跟你说几句话。”这个大块头美国人说道。
“好家伙,这可是在这个该死的岛上少见的新鲜事儿,还不用花钱,免费赠送的。”
米勒扶了扶鼻梁上的金边眼镜,然后用冷峻而坚定的目光盯着劳森。
“你给我听好了,年轻人,我知道你又打劳森太太了,这事儿我不能不管。你要是再打她一下,我就打断你这副肮脏的小身板儿上的每一根骨头。”
这下劳森终于知道了自己一直在苦苦寻找的那个人是谁了,就是米勒!瞧着这人的长相:肥胖,秃顶,光秃秃的大圆脸,双下巴,金边眼镜,一大把年纪,有如一个背叛教义的牧师那样看似和颜悦色却又精明狡诈的神情。再想想艾赛尔,一个如此纤弱苗条的女人,简直像处女一样纯洁,他心中顿时感到惊恐不已。不管他有什么缺点,劳森绝不是个懦夫,他一言不发,举拳狠狠向米勒打去。米勒迅速用拿着球杆的手挡住他的拳头,同时抡起右臂,一拳打在劳森的耳朵上。劳森比这个美国人矮了四英寸,而且体格并不结实,加上生病,不适应热带气候,喝酒太多,这些都使他的身体很虚弱。这一拳就把他打得像一根木头一样倒了下去,昏昏沉沉地倒在吧台下。米勒摘下眼镜,用手帕擦了擦。
“我想你现在该知道你会有什么下场了。这是给你的警告,你最好给我记住。”
他拿起球杆,走进了台球房。这里一片嘈杂,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劳森站了起来,伸出手摸了摸耳朵,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然后,他偷偷溜出了俱乐部。
我看到一个人穿过了马路,在黑暗的夜色下只能看到一团白色,我不知道那人是谁。他走到了海滩上,从我坐着的椰子树下走过去,脑袋耷拉着。我看出这是劳森,但我知道他肯定喝多了,所以我没有跟他说话。他迟疑不定地走了两三步,又转了回来。他走到我跟前,弯下腰,盯着我的脸。
“我想是你。”他说。
他坐下来,拿出了烟斗。
“里面太热,太闹了吧。”我主动跟他搭话。
“你为什么坐在这里?”
“我在等大教堂的子夜弥撒。”
“要是你愿意,我跟你一起去。”
这会儿劳森已经完全清醒了,我们坐着抽了会儿烟,都没说话。环礁湖里不时有几条大鱼跃出水面,稍远处的河口停着一条帆船,船灯闪烁。
“你下星期走,是吧?”他问。
“是的。”
“又能回家,是多开心的事。可是我已经受不了啦,那里太冷了,你知道的。”
“在英国现在大家都围着炉火在哆嗦呢,想想也真够怪异的。”我说。
一丝风也没有,温润的夜色如同施了魔法似的让人沉迷。我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衬衫和一条帆布背带裤。我很喜欢这夜晚的柔和闲适,我舒坦地伸展开了四肢。
“这样的新年前夜是不会让人想要去好好做新年规划的。”我微笑着说。
他没有回答,我不知道我这么随口一说的话在他脑子里引起了怎样的思绪,因为他很快就开口说起话来。他说话的声音低沉,脸上没有表情,但从他的口音可以听出他是个受过良好教育的人。我的耳朵一直受到瓮声瓮气的粗鲁腔调的伤害,现在能听到他用这种口吻说话也算是个宽慰。
“我把事情搞得一团糟了。谁都看得出来,是不是?我已经掉进了无底深渊,我爬不出来了,‘我看到层层无底的黑暗’。”他说道。我感觉到他在引用这句诗的时候,脸上露出了微笑。“但奇怪的是,我看不出自己错在哪里。”他接着说。
我屏住了呼吸,因为在我看来,没有什么比一个人向你**裸地展示灵魂更令人敬畏的了。灵魂展示后,你会发现没有哪个人会如此猥琐,如此卑劣,可是在他的身上,你却看到了一星引起怜悯的火花。
“假如我能看出这全是我自己的错,事情也不会这么糟糕的。没错,我是喝酒,可是如果事情不是这个样子,我也不会整天喝个不停的。我其实并不喜欢喝酒。我揣摩我是不该跟艾赛尔结婚的,如果我只是同她交往,就不会有任何问题,可我真的好爱她。”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
“她人不坏,你知道吗?真的不坏。我只是运气不好,我们本来可以过得很幸福的。她从苏格兰逃走时,我想我本该放她走就好了,可是我不能那样做——那时我爱死她了,何况我们还有孩子。”
“你喜欢这孩子吗?”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