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是喜欢的。我们有两个孩子,你知道吧。可是现在他们对我不那么重要了。无论在哪里,你都会把他们当作是本地的土著孩子,我也只能用萨摩亚语跟他们说话。”
“重新开始太晚了吗?你不能一走了之,离开这里吗?”
“我没有这个勇气,我已经不行了。”
“你还爱你的妻子?”
“现在不爱了,现在不爱了。”他重复说着这句话,声音里透着恐惧,“我现在都没有感觉了,我完蛋了。”他说。
教堂的钟声响了起来。
“如果你真的想跟我去做子夜弥撒,现在就走吧。”我说。
“走啊。”
我们起身沿着马路走去。整座天主教大教堂都是白色的,面朝大海,巍峨壮观,相形之下,旁边的那些新教礼拜堂看上去就像小小的会议室了。路上只有两三辆汽车,却有很多小马车,小马车就停放在靠马路的教堂墙边。岛民从四面八方赶来参加弥撒,从敞开着的高大的门可以看到里面已挤满了人,高高的祭坛上灯火通明。人群中只有几个白人,混血儿更多些,但绝大多数是本地土著。所有男人都穿着裤子,因为教堂认定围腰布有伤大雅。我们在后面找到了座位,靠近敞开的门口。不一会儿,我随着劳森的目光,看到了艾赛尔和一群混血儿走了进来。他们都穿戴得很像样,男人身着硬领衬衫,脚蹬闪亮的靴子;女人都戴着色彩鲜艳的大帽子。艾赛尔从过道上走去,一边朝熟人点头微笑。弥撒开始了。
弥撒结束后,我和劳森站在一侧看着人群鱼贯而出,过了会儿他向我伸出手。
“晚安。”他说,“祝你旅途愉快。”
“哦,不过我走前还会见到你的。”
他咯咯笑了。
“问题是不知道你会见到的是喝醉了的我,还是清醒的我。”
他转身离开了。我记住了他那双黑黑的大眼睛,在蓬乱的眉毛下闪烁着野性的光。我迟疑地停下脚步。我没有睡意,觉得无论如何要去俱乐部逗留一个钟头再去睡觉。到了俱乐部后,我看到台球房里空无一人,不过酒吧间里有五六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在打扑克。我进去时,米勒抬头看了我一眼。
“坐下玩一把。”他说。
“好的。”
我买了些筹码,跟他们一起玩了起来。不用说,这是全世界最迷人的游戏,我的逗留时间延长到了两个小时,然后三个小时。虽然时间已经很晚,但那个本地调酒师还是毫无困意,满脸堆笑地在我们身边走来走去给我们端酒,还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些火腿和面包。我们继续玩着。在座的人多半都喝多了,大家玩得兴致很浓,忘乎所以。我出手不大,不想赢也不担心输,但我饶有兴味地留意着米勒。他跟其他人喝了一杯又一杯,可头脑依旧冷静清醒,他的筹码在不断增加,他在面前放着的一张整洁的小纸片上一笔一笔记录着他借给其他玩者的钱数,那些人已经输得很惨。他一边拿走那些年轻人的钱,一边对他们露出和蔼的笑容。他不停地开着玩笑,说着各种逸闻趣事,但他不会错过任何一张牌,别人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也都逃不过他的眼睛。最后,曙光有点儿羞涩又有点儿自嘲地悄悄钻进了窗子,仿佛它没有理由到这里来,很快天亮了。
“要我说啊,”米勒说道,“我想我们一帆风顺地送走了旧的一年。现在大伙儿该玩一轮大的了,我呢,该去钻蚊帐了。你们别忘了,我都五十了,我熬不了这么晚啦。”
我们站在阳台上,享受着清晨美丽的景色和清新的空气。环礁湖上仿佛铺了一面五彩的玻璃,有人提出先泡个澡再去睡觉,但是大家都不喜欢到环礁湖里泡,湖水黏糊糊的,脚踩在湖底也有些危险。米勒的汽车就停在门口,他提议带我们去池塘。我们跳上了车,沿着空****的马路驶去。我们到了池塘时,那里似乎天还没有亮。树下的池水仍裹在一片浓荫里,夜色笼罩下的静谧挥之不去。我们个个兴致高涨。我们没有带毛巾,也没有任何可换的衣服,按我的谨慎性格,我不知道洗完澡后怎样擦干身体。每个人都穿得不多,我们很快就扯掉了身上的衣服。那个小个子押运员尼尔森第一个脱光了。
“我要潜到水底去。”他说。
他潜入水中。过了一会儿,另一人也潜了下去,但是水很浅,所以他比尼尔森先钻出水面。然后尼尔森也浮了上来,他急急忙忙朝岸边游来。
“快点,把我拉上去。”他说。
“怎么啦?”
显然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满脸惊恐。两个人把手伸给他,他爬上了岸。
“我说啊,水底有个人。”
“别傻了,你喝醉了吧。”
“不信拉倒,要是没有人,我就真的是发酒疯了。可我告诉你们,水下真的有个人,吓死我了。”
米勒看了他一会儿,这个小个子脸色惨白,全身发抖。
“来,卡斯特,”米勒对那个高大的澳大利亚人说,“我们下去看看吧。”
“他是站着的,”尼尔森说,“全身穿着衣服,我看到他了,他想要抓住我。”
“别说了。”米勒说,“你准备好了吗?”
他们两人潜了下去,我们在岸上等着,谁也没说话。他们在水下待的时间似乎超过了任何人的憋气时间。然后卡斯特浮了上来,后面紧跟着米勒,他满脸通红,仿佛马上要发作脑出血似的。他们拖着身后的什么东西。又一个人跳进水里帮他们,三个人一起把拖着的东西拉到水边,然后推上岸。这时我们看出来了,那是劳森,外套里绑上了一块大石头,跟双腿捆在了一起。
“看他绑成这个样子,是真的要寻死。”米勒说着,把他的近视眼里的水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