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绝不喝鸡尾酒,小姐。”
“不过我还有一瓶雪利酒,大家都说不错的。”
法官从她手里拿过酒瓶,仔细看了看商标,薄薄的嘴唇上浮现出一抹微笑。
“这倒是一瓶文明的酒,格雷小姐。如蒙允许,我自己来倒吧。我还没见过哪个女人懂得怎样斟酒,搂女人要搂腰,拿酒瓶要拿瓶颈。”
他一脸满足地品味着陈年雪利酒,格雷小姐不停地瞥向窗外。
“噢,我知道这两口子为什么晚了,他们在等小宝宝回家。”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见了克雷格家的保姆正推着婴儿车回家,刚好经过格雷小姐家的门口。克雷格把孩子从车里抱出来,高高举到空中,孩子乐呵呵地笑着伸手去揪他的胡子。克雷格太太站在一旁看着他们,脸上的微笑使她冷峻的容颜显得好看了些。窗户是开着的,我们听到了她的说话声。
“快走啦,亲爱的,我们晚了。”
他把孩子放回推车,两人一起走到了格雷小姐的门前,摁响了门铃。女仆引他们进来。他们同格雷小姐握手,由于我站得近,格雷小姐先介绍了我,然后转身介绍法官。
“这位是爱德华·兰顿爵士——这是克雷格先生和克雷格太太。”
按一般社交礼仪,这时法官应该会伸出手,迎上前去,可是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戴上了一副眼镜,盯着两位新到的客人。这副眼镜我曾不止一次看见他在法庭上戴过,具有威严的效果。
“老天,这家伙太无礼了。”我暗自说道。
他任由眼镜滑落到鼻梁上。
“你们好!”他说,“我是不是记错了,我们好像以前见过?”
我听到他这么问,便扭头去看克雷格夫妇。他们俩紧紧挨着站在一起,好像要靠在一起互相保护似的。他们没有吭声。克雷格太太面露惊色。克雷格先生的脸涨得发紫,那双眼睛仿佛要从眼眶里弹出来,不过也就一眨眼的工夫,他便用浑厚低沉的嗓音说:
“我想没见过吧。当然啦,爱德华爵士,我对您的大名是仰慕已久的。”
“认识傻瓜的人总是比傻瓜认识的人多。”他说。
在这当儿,格雷小姐已经调好了鸡尾酒,递给了两位客人。她没有注意到有任何异样。我也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或者说,到底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眼下发生的事——如果说算是发生了什么的话——很快就过去了,我差点儿以为只是自己突然产生了一个毫无来由的错觉,竟然在这两个陌生人被介绍给这位名人时,好像在他们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短暂的尴尬。我开始活跃气氛了。我没话找话地问他们是否喜欢里维埃拉,他们租的那所房子住得是否还舒适。格雷小姐也加入了谈话,我们就像跟任何初次见面的人闲聊一样聊起了家长里短。他们聊得轻松愉快,克雷格太太说他们很喜欢洗海水浴,又抱怨了几句,说住在海边却不容易买到鱼。我留意到法官没有参与聊天,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好像浑然不觉周围人的存在似的。
仆人宣布开饭了。大家走进了餐厅,因为只有五个人,用的是一张小圆餐桌,交谈的内容也只可能是有一搭没一搭的。我承认,主要是我和格雷小姐在挑起话头。法官一言不发,不过这个喜怒无常的家伙常常如此,我也没去理会。我留意到他吃煎蛋饼胃口很好,再次传过来时他又取了一份。我感觉克雷格夫妇显得有些腼腆,不过这也没有让我惊讶。上了第二道菜后,他们说话就不那么拘谨了。我觉得他们不算是很风趣的人,感兴趣的事情也不多,说来说去无非是他们的小宝宝、他们家雇的两个言行怪异的意大利女仆,还有偶尔去蒙特卡洛小赌一把。我不禁认为格雷小姐结识他们是个错误。接着,发生了一件毫无征兆的事情:克雷格突然从椅子上站起身,随即一头栽倒在地板上。我们都跳了起来,克雷格太太扑到丈夫身上,双手抱住了他的脑袋。
“没事的,乔治,”她痛苦地失声喊道,“没事的!”
“把他的头放下,”我说,“他只是晕倒了。”
我摸了摸他的脉搏,感觉不到跳动。虽然我说他是晕倒了,但是我拿不准他是不是中风了。像他这种体胖血旺的人,是很容易中风的。格雷小姐把餐巾浸湿,轻轻拍着他的额头,克雷格太太心慌意乱。我注意到兰顿还是安静地坐在椅子上。
“他昏过去了,你们这样围着他也不能帮他醒过来的。”他用冷冰冰的语气说了一句。
克雷格太太扭头用憎恨的目光看了他一眼。
“我打电话叫医生来。”格雷小姐说。
“我看不需要了,”我说,“他快要醒过来了。”
我已经摸到他的脉搏跳得越来越有力,过了一两分钟他就睁开了眼睛。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后,他喘了一大口气,挣扎着想站起来。
“先别动,”我说,“再静躺一会儿。”
我让他喝下了一杯白兰地,他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
“我感觉没事了。”他说。
“我们扶你到隔壁房间去,你可以在那里的沙发上躺一会儿。”
“不用了,我还是回家吧,也就几步路。”
他从地板上站了起来。
“是的,我们回家吧。”克雷格太太说,然后又转身对格雷小姐说,“实在对不起,他以前从没发生过这样的事。”
既然他们执意要回家,我想最好还是照他们的意思做。
“叫他上床静静躺着,明天就什么事也没了。”
我和克雷格太太搀扶着他朝门口走去,格雷小姐替我们开了门;他虽然还有点儿摇摇晃晃,但已经能走路了。走到他家门口时,我提出可以进去帮他脱掉衣服,但是他们两人都一口回绝了。我回到格雷小姐家时,发现他们两人在吃甜品了。
“我不明白他怎么会突然昏倒的。”我听到格雷小姐在说,“窗户都开着,今天也不是特别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