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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姆短篇小说全集 第4册 麦金托什(第1页)

毛姆短篇小说全集:第4册麦金托什

他在海水里泡了几分钟,这里的水太浅,没法游泳,他又不敢去深水处,怕有鲨鱼。所以他很快就上了岸,到更衣室去淋浴了。冲着凉爽的淡水感觉好舒畅,因为太平洋的海水很咸,泡过海水后身上黏糊糊的,而且,虽然才刚过七点,天却已经很热,洗个海水浴非但没法令人提起精神,反而感到更懒洋洋了。他擦干了身子,披上浴袍,大声告诉华人厨子,他五分钟后就可以用早餐。然后,他赤脚走过一片乱糟糟的草地——这么杂乱的草地居然被行政长官沃克自豪地称为草坪——回到自己的住处去穿衣服。他只穿了一件衬衫,套上一条帆布工装裤,所以很快就穿戴好了,然后穿过大院走到他的长官的宅邸。平时他总是跟长官一起用早餐,可今天华人厨子告诉他,沃克长官五点钟就骑马出门了,还要再过一个钟头才能回来。

麦金托什头天夜里没睡好,他看看摆在面前的番木瓜、熏肉煎蛋,感觉有点儿反胃。夜里蚊子的肆虐简直令人发狂,它们成群结队在他**的蚊帐四周飞来飞去,肆无忌惮地嗡嗡轰鸣,就像有人在远处无休无止地拉风琴,令人心烦意乱。他刚迷迷糊糊要睡着,却又惊醒过来,总以为有蚊子钻进了蚊帐。天太热了,他脱光了衣服睡觉,却一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渐渐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沉闷轰鸣,没完没了,那么均匀规律,让人听着听着就麻木了,可他却听得分外清晰。这啪嗒啪嗒的海浪声有节奏地敲打着他疲惫的神经,他不得不握紧双拳拼命忍耐。想想这个声音会一直响到地老天荒,什么东西也阻挡不住,实在让他难以忍受。他突然感到自己好像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可以去抗衡大自然的无情力量,他产生了疯狂的冲动,想做出什么狂暴的事情来。他知道必须拼命克制住自己,不然他准会疯掉。他望着窗外的环礁湖,还有海水击打在湖边礁石上溅起的一条长长的泡沫,不禁打了个冷战,对这幅美妙的图景心生恨意。无云的天空就像一只倒过来的大碗把一切都扣住了似的。他点着了烟斗,翻开前几天从阿皮亚岛送来的一堆奥克兰报纸,最新的报纸都是三周前的。他感到无比烦闷。

他走进了办公室。办公室很大,空****的,里面有两张写字台,沿墙摆着一条长凳。长凳上坐着几个土著村民,其中有两三个女人。他们一边闲聊,一边等着行政长官。麦金托什进来时,他们齐声问候。

“长官好!”

他跟这些土著人打了招呼后,便坐到写字台前,动手写一份报告。萨摩亚总督一直在催着要这份报告,而一贯办事拖拉的沃克却忘到了脑后,一直没有写。麦金托什一边写着,一边心怀怨恨地想,沃克迟迟没写这份报告,是因为他太没文化了,凡是跟纸笔有关的事都是他最讨厌的。当麦金托什写完一份措辞严谨、行文规范的官方报告呈送到他面前时,他会坦然接受下属的劳动成果,连个“谢”字都不说,还会对下属讥嘲一番,然后就把这份报告当作自己写的呈报给他的上司。他自己是一个字都写不出来的。麦金托什越想越恼火:只要看到他的这位长官用铅笔东添一句、西加一行,就准是语句不通,像是小孩子写的。如果他提出异议,或者想用清楚的语句把他的意思写出来,沃克就会暴跳如雷,大喊大叫:

“我干吗要去关心语法?我要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我就愿意这么说。”

沃克终于出现了。他一走进办公室就被那些土著团团围住,谁都想马上引起他的注意,但沃克对他们态度粗暴,喝令他们坐下,不准嚷嚷,还威胁说要是他们不能安静下来,就要把他们全都轰走,谁也不接见了。他朝麦金托什点了点头。

“喂,麦克,终于起床啦?真弄不明白,你怎么会把一天中最好的时间都浪费在**。你应该和我一样,天不亮就起床。懒骨头。”

他重重地坐到椅子上,掏出一块很大的花手帕抹了抹脸。

“天哪,我渴死了。”

他转身吩咐站在门边的警察给他拿卡瓦酒来。那个警察的打扮很奇特,上身穿一件白色外套,腰上裹着萨摩亚土著称作拉瓦拉瓦的短围腰裙。装卡瓦酒的坛子就立在屋角的地上。那警察用椰壳盛了半碗端给沃克。沃克往地上洒了几滴,按当地风俗对着屋里的人嘟囔了几句,然后有滋有味地一饮而尽。接着他又吩咐警察端给那些等候他接见的土著村民,于是那椰壳便按照长幼尊卑被依次传给每一个人,每个人都像他一样,口中念念有词后一口喝干。

接着,他开始了一天的工作。他个子很矮,远比中等身高还要矮不少,体形极为粗壮。一张肉嘟嘟的大脸,刮得很干净,两腮耷拉着大块肥肉,有厚厚的三圈下巴;小小的五官都被脸上的肥肉挤得看不见了。头上完全秃顶了,只有后脑勺上还留着一绺月牙形的白发。他会让人想起狄更斯笔下的匹克威克先生。他的模样可以说是奇形怪状,令人发笑,但说来也够奇怪的,他身上却仍显出一丝威严。他戴着一副宽大的金边眼镜,镜片后一双蓝眼睛显得精明又有神,满脸果断的神情。他虽已年届六十,但天生活力充沛,一点儿都不显老;他体格肥硕,行动却很灵活,走起路来脚步沉重而又坚定,仿佛是要用自己的体重在地球上留下一个印记。他说话嗓音粗犷洪亮。

麦金托什担任沃克的助理已有两年,而沃克出任萨摩亚群岛中一个较大的岛——塔鲁亚岛的行政长官已有二十五年,他在整个南太平洋地区赫赫有名,谁都认识他,或者至少听说过他。麦金托什第一次跟他见面之前,曾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和期盼。他在接受这个职位前,因机缘巧合在阿皮亚岛待过两个多星期,在查普林旅馆和英国人俱乐部里,他都听到过很多关于这位行政长官的故事。现在想起自己当初听到这些故事时居然会兴趣盎然,他感到实在有些讽刺。这些故事他后来又听沃克本人讲了不下一百遍。沃克知道自己是个人物,很为自己的名气感到自豪,一举一动都要刻意摆出名人的派头。他对自己的“传奇”沾沾自喜,很在意别人是否了解他的这些传奇故事的每一个细节。要是有谁给陌生人讲他的故事讲得不够准确,他会很可笑地大发脾气。

沃克虽然性格粗野,却也不失热诚,这使麦金托什起初还觉得这个人挺亲切的。沃克则很高兴有了一个不管他讲什么都觉得新鲜的听众,所以也能尽量善待他。他总是和和气气的,显得很开朗、善解人意。麦金托什过去在伦敦过着政府公务员的闭塞生活,直到三十四岁那年患了肺炎,有转成肺结核的危险,因而被迫到南太平洋另谋职业。沃克的人生经历似乎充满浪漫色彩。他早年为谋生计而历尽艰辛的经历是很典型的,十五岁就离家到海上闯**,先在运煤船上铲了一年煤。那时他个头瘦小,船员和大副、二副都对他不错,可是船长却不知为何特别讨厌他,狠心使唤这个孩子,还对他拳打脚踢,害得他常常浑身痛得睡不着觉。他从心底里恨死了这个船长。后来,有人给他透露了一点儿赛马的内幕情报,他设法从一个在贝尔法斯特结识的朋友那里借了二十五镑,全部押在一匹不被看好、赔率很高的马上。如果输了,他肯定还不上钱,但他压根儿就没有想过会输,他相信自己会有好运。那匹马果然赢了,他忽然有了一千多镑的现金。他的机会来了。他打听到了城里最好的律师——那时他干活的运煤船停泊在爱尔兰的某个海岸城。他去找了那位律师,告诉他听说这艘运煤船在出售,要律师为他安排买下来。律师觉得这个小主顾很可笑,那年他才十六岁,而且看上去还没这么大。或许是律师动了恻隐之心,不仅答应替他安排,还许诺给他谈个好价钱。没过多久,沃克就成了船主,开始了他自己说是一生中最辉煌的日子。他回到了船上,通知船长必须在半小时内离开他的船。他任命大副做船长,在这艘船又航行了九个月后,他转手卖掉,从中大赚了一笔。

二十六岁那年,他来到岛上做起了种植园主。德占时期,在塔鲁亚岛上定居的白人寥寥无几,他是其中一个,那时他已经在土著岛民中有了一些影响力。德国人任命他为当地的行政长官,他在这个位置上一干就是二十年。英国人占领这个岛屿后,他继续担任这个职务。他以专制的手段统治这个海岛,却十分成功。他的成功带来的威望也是麦金托什对他感兴趣的另一原因。

可惜,这两个人却天生合不来。麦金托什相貌丑陋,举止难看,又高又瘦,双肩弓着,使胸膛显得很窄。他面色蜡黄,双颊凹陷,眼睛很大,眼神里充满忧郁。他酷爱读书,那会儿他的书刚运到,还没拆包,沃克就到他的宿舍来了,看着这些书,转身对着麦金托什粗鄙地大笑起来。

“你干吗把这些垃圾弄来?”他问。

麦金托什阴沉地涨红了脸。

“很抱歉,你觉得它们是垃圾。可我运来这些书是要读的。”

“你说有很多书要运来的时候,我还寻思着有什么我能读的呢。有侦探小说吗?”

“我对侦探小说没有兴趣。”

“那你可真是傻透了。”

“你要这么说我也没意见。”

邮船每次都会给沃克送来各种杂七杂八的期刊,有新西兰的报纸,也有美国的杂志。麦金托什看到这些读了就扔的报纸杂志总会嗤之以鼻,这让沃克气不打一处来。他对麦金托什一有空闲就埋头阅读的那些书没有耐心,总认为他读爱德华·吉本写的《罗马帝国衰亡史》,或罗伯特·伯顿写的《忧郁的解剖》,都只不过是装模作样而已。而他又从来管不住自己的嘴,常常口无遮拦地随便数落他的这个助理。麦金托什逐渐看清了这个人的真实面目,在他嘻嘻哈哈的好脾气的外表下,可以看出他的粗俗狡诈,实在可恶。他虚荣心强,又专横跋扈,可奇怪的是,他这样的人居然也会有害羞的时候,而他只要害羞就不喜欢任何跟他不是一个脾气的人。他看人的眼光也很天真,只看别人怎么说话,只要人家不是像他那样满嘴脏话,他就信不过。晚上,他们两人一起玩纸牌,他牌技很差,却虚荣心十足,赢了就冲着对手大加嘲弄,输了则乱发脾气。偶尔会有两三个种植园主或生意人驾车过来打桥牌,这时沃克就会把他的性子表现得淋漓尽致,麦金托什认为这才是沃克的特点。他打牌从不顾搭档,拿到牌就由着性子打,随时随刻都会争吵个不休,总是靠嗓门儿大战胜对手。他还老悔牌,每次悔牌都会嬉皮笑脸地哼唧道:“啊,这不算,你们总得体谅一个眼神儿不好的老头子吧。”难道他看不出来,他的对手已经为了让他开心而不跟他计较打牌的规矩了吗?麦金托什鄙夷地冷眼看着他。打完牌后,他们就一边抽烟斗、喝威士忌,一边讲各自的故事。沃克对自己的婚礼津津乐道。他在婚宴上喝得烂醉如泥,新娘跑了都不知道,从此再也没见到她。他跟岛上的女人有过数不清的风流事儿,都是那一套陈芝麻烂谷子的龌龊勾当,可他总是说得绘声绘色,对自己的威猛自豪不已,这些话对一板一眼的麦金托什而言简直是不堪入耳。这家伙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老色鬼。可他却认为麦金托什怪可怜的,因为他没有到处拈花惹草的风流事儿可讲,而且大伙儿都喝醉了,他还是一口不喝。

沃克瞧不起麦金托什还有一个原因:他处理办公室的工作太井井有条了。麦金托什喜欢做事有条不紊,他的写字台总是干净整洁,所有公文都归档有序,无论需要什么文件他都能随手找到,对行政管理所需的任何规章条例他都了如指掌。

“扯淡,扯淡。”沃克说,“我管这个岛二十年了,从没靠过这些个官样文章。现在我也不需要。”

“这样不是更方便吗?不用再花半个钟头去找一份公函了。”麦金托什这样问他。

“你就是个笨蛋办事员。不过你人倒不坏,在这儿待上一两年就能变好的。你的毛病就是不喝酒,要是隔三岔五喝醉一次,你就没问题了。”

奇怪的是,他的这个下属心中对他的厌恶与日俱增,沃克却浑然不觉。虽然他仍时常嘲笑麦金托什,但相处久了,他竟也开始有点儿喜欢这个下属了。沃克对别人的怪癖还是能有所宽容的,因而他认为麦金托什就是个怪人,其他没什么不好的。他在潜意识里开始喜欢麦金托什,或许是因为他可以随时嘲弄他。沃克的幽默很大一部分就是粗俗的打趣,他需要有个靶子。麦金托什事事较真的劲儿、他的道德感、他的节制,都是内容丰富的笑料,甚至他的苏格兰姓氏也使沃克有机会随便拿苏格兰人开开玩笑。只要有两三人凑在一起,沃克总能以麦金托什为靶子把大伙儿逗笑,他自己也以此为乐。他会跟本地的土著人说一些麦金托什的可笑事情,那时麦金托什还不太听得懂萨摩亚语,他只看见每当沃克用下流话讲到他的什么事情时,那些土著人就肆无忌惮地狂笑起来。他只是不愠不怒地报以微笑。

“我要跟你说一句话,麦克。”沃克扯着嗓子粗声粗气地说,“你还真开得起玩笑。”

“是个玩笑吗?”麦金托什微笑着说,“我可没听出来。”

“苏格兰勇士无畏!”沃克尔大声嚷道,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要让苏格兰人听得出笑话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动手术。”

可是沃克并不知道,麦金托什最受不了的就是被人嘲弄。夜里,在雨季闷得透不过气的夜里,他会突然惊醒过来,闷闷不乐地琢磨起沃克几天前随意挖苦他的一句话,越想越气,憋了一肚子的怒火,想象出各种各样的手段来向这个无赖发起反击。他尝试过反唇相讥,可是沃克有巧言善辩的天赋,总能用粗俗的大白话对答自如,到头来还是他占上风。沃克大脑愚钝,任何含沙射影的敲打对他毫无作用。他还特别扬扬自得,别人说什么都不可能伤着他。他的大嗓门儿、他打雷似的狂笑,都是麦金托什无法对抗的武器。他渐渐明白了,最明智的做法就是绝不让人看出自己的满腔怒火。他学会了克制自己,但是他的怨恨越来越强烈,简直到了偏执的地步。他以一种失去理智似的警觉随时观察着沃克的一举一动,沃克每一个卑劣的行为,每次表现出的幼稚可笑的虚荣、狡诈的诡计和粗俗的举止,都被他当作了满足自尊心的养料。沃克吃饭时像饿狼一样贪婪,叮叮当当,声音很大,弄得一片狼藉,麦金托什看着他这副难看的吃相,心里感到很满足。对沃克讲过的蠢话、犯下的语法错误,他都一一留意。他知道沃克对他不尊重,从这位长官对自己的看法中他竟也能找到一丝苦涩的满足感,于是他就越来越看不起这个心胸狭窄、自以为是的老家伙了。他知道沃克丝毫没有觉察出自己对他的怨恨,为此感到格外欣慰。沃克就是个喜欢被人追捧的傻瓜,总是没羞没臊地以为人人都钦佩他。有一次,麦金托什无意间听见沃克又在议论他。

“我能把他**出个样子来的。”他说,“他人不坏,也挺听话的。”

麦金托什在心中暗笑了好一阵子,开心极了,但那张蜡黄的长脸上丝毫不露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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