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他并没有因为怨恨而盲目;相反,他看得特别清楚,他对沃克的能力也有准确的判断。沃克统治他的岛上小王国很有效率。他处事公正,为人也诚实。虽有很多赚钱的机会,可他却比初上任时还要穷,他晚年唯一指望得上的生活保障就是公职退休后才可以领取的养老金。让他感到骄傲的是,他只靠一个助手和一个混血儿办事员,就把这个海岛管理得比乌波卢岛还要好,而乌波卢岛是萨摩亚首府阿皮亚城的所在地,那个岛是由林林总总的一大堆职能部门管理的。他手下也有几名土著警察可以维护他的权威,但他并不用他们。他的治理靠的是连骂带唬,还有他的爱尔兰式幽默。
“他们也老说要给这里盖一座监狱。”他说,“见鬼,我要监狱干吗?我才不会把土著人关进牢里。要是他们干了坏事,我知道怎么对付他们。”
他跟阿皮亚的上级部门有过一次争执,那是因为他要求拥有对岛上土著居民的完全司法权。不管他们犯了什么罪,他都不肯移交给上级法院处置,为此他跟乌波卢总督之间有过几次火药味很浓的信函往来。他把土著岛民都看成自己的孩子。这也是他这个粗俗自私、没有涵养的人身上值得赞赏的地方。他在这座岛上生活了很多年,深深地爱着岛上的一切,他对土著岛民的粗鲁态度中带有一种奇怪的柔情,着实令人惊叹。
他很喜欢骑着自己那匹灰色的老马在岛上四处转,岛上的美景他怎么也看不够。他常常会漫步在椰树林中的草径上,时不时地停下脚步,放眼欣赏四周的美丽景色。他也经常会去某个土著村子走走,喝一碗村里的头领端来的卡瓦酒。望着村里那一片像蜂巢一样簇拥在一起的屋顶高高的钟形茅草屋,他那张胖胖的大脸上总会**漾起喜悦的微笑。他幸福的目光停留在绵延不绝、郁郁葱葱的面包树上。
“天哪,伊甸园也不过就这个样吧。”
有时,他会骑着马到海边溜溜,透过树林眺望那辽阔的大海,海面上空****的,从来没有船只会惊扰这里的孤寂。有时,他会爬上一个山头,眺望着眼前一片绵延的广袤田野,一个个小村子掩映在高大的树林间,简直就像一个个独立王国。他会在那里坐上一个钟头,沉浸在忘我的欣喜之中。可惜他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表达自己的感受,不说几句脏话来戏谑一番,他就无法释放内心的激动,仿佛是他的触景生情来得过于狂暴,非得用粗俗姿态才能打破这紧张的气氛。
麦金托什以鄙视的神态对沃克的多愁善感冷眼旁观。沃克是个酒鬼,有时他会到阿皮亚岛上过一夜,看着比自己年轻一半的人跟他喝酒最后趴到了桌子底下,他便为自己的酒量深感自豪。他喝醉了就会多愁善感。他读的那些杂志上的一个随便胡编的故事都会让他哭个不停,可一个他已经认识了二十年的生意人遇到难处找他借钱,他却会断然拒绝。他把钱看得很紧。有一回,麦金托什对他说:
“没有人可以指责你会乱花钱。”
他把这句话当作夸奖。他对大自然的热爱,不过是一个酒鬼喝醉了之后涕泗横流的廉价多情而已。麦金托什也并不认同他的长官对土著岛民的感情。沃克喜爱这些岛民,只是因为他统治着他们,就像一个自私的人喜爱自己养的狗一样,而且他的智力水平跟这些土著岛民比起来也是半斤八两。他们的幽默就是说下流话,他也可以满嘴脏话。他懂岛民,岛民也懂他。他对自己在土著岛民中的威望感到很骄傲。他把所有的岛民都看作自己的孩子,他们的所有事情他都参与其中。不过他绝不允许任何人觊觎他的权威,如果说他对土著岛民采用的是铁腕统治,不许有任何异见,那么他也不允许岛上的任何白人欺负这些岛民。他疑心重重地盯着岛上的传教士,只要他们做出了任何他不认可的事,他就会让他们的日子很不好过,即便他不赶走他们,他们也会自己乖乖地离开。他在土著岛民中有一言九鼎的权威,只要他说一句话,岛民们就会拒绝为他们的牧师干活、提供食物。另外,他对生意人也毫不手软,时时提防他们欺骗岛民;他用心保障岛民劳有所得,确保他们的椰子干能卖出合理的价钱,而商人出售的物品不能赚得太狠。凡是他认为不公平的交易,他绝不会手下留情。有时会有商人跑到阿皮亚去告状,说他们没有得到公平的机会。这些商人都为此付出了代价。沃克会毫不犹豫地跟他们算账,不惜造谣中伤、信口雌黄。到头来,这些商人发现自己非但没过上太平日子,就连想在这里生存下去都难,只得乖乖认栽,按照沃克定下的规矩做。不止一次,他讨厌的商人店铺被人烧毁,所有迹象都表明事件的发生是行政长官在幕后煽动的。有一回,一个瑞典混血儿商人的店铺被烧,这使他瞬间倾家**产,他去找了沃克,直言痛斥他纵火,沃克听后立刻嘲笑了这个人。
“你这个浑蛋。你的母亲就是本地土著,你还好意思欺骗本地人。你的破店被烧,是神灵开眼了;就这么回事,神灵开眼了。滚吧!”
看着这个人被两名土著警察轰出门去,行政长官放声大笑。
“神灵开眼了。”
言归正传。现在麦金托什看着沃克开始了一天的工作。他首先处理病患,沃克把医疗服务也纳入他的工作范围,在他的办公室后面有一个小房间,那里放满了药品。一个上了岁数的男人走上前来,他一头短短的花白鬈发,裹着蓝色的围腰裙,身上刺满了花花绿绿的文身,皮肤皱巴巴的,像一个皮酒囊。
“啥事?”沃克尔突然问道。
这个人瓮声瓮气地说,他一吃东西就要呕吐,浑身上下哪儿都疼。
“去找传教士。”沃克尔说,“你也知道,我这儿只给孩子看病。”
“我找过传教士了,他们治不了我的病。”
“那就回家等死吧。你都活了这么大岁数了,还想活下去啊?你太蠢啦。”
这个老头气呼呼地嚷嚷起来,可是沃克不理不睬地指了指一个女人,她的怀里抱着个生了病的孩子,他叫这个女人把孩子抱到他的桌边来。他问了问病情,又查看了一番孩子的情况。
“我给你开点药吧。”他说完,转身吩咐那个混血儿办事员,“去药房拿几粒甘汞片来。”
他让孩子当场服下了一片,又给孩子的母亲拿走一片。
“把孩子带回去,注意保暖。明天要是死不了的话,就会好起来的。”
他往椅子上一靠,点燃了烟斗。
“甘汞片可真是好东西。我用它救活的人命比阿皮亚所有医生救的命加起来还要多。”
沃克对自己的医术充满自信,也由于无知而固执地不相信专业的医生。
“我最喜欢治的病人。”他说,“就是所有医生都认为没救的了。只要医生说治不好了,我就会告诉他们‘来我这儿看看吧’。我跟你讲过那个得了癌症的家伙没有?”
“讲过很多遍啦。”麦金托什说。
“我三个月就把他治好了。”
“您可从来没说过您没治好的病人。”
处理完病患之后,他就开始着手处理其他事情。什么乱七八糟的案子都有。一个女人跟老公合不来,一个男人抱怨老婆跟别人跑了。
“你可真走运。”沃克说,“多少男人都盼着老婆跑掉呢。”
有一个案子是为了争夺几码土地的所有权吵得没完没了,扯不清楚;还有为捕到的鱼分摊不均发生的纠纷,为一个白人商贩缺斤短两来告状的。沃克认真倾听每一桩案子,很快断案裁决。做出决定后他就一个字也不听了,要是告状的人继续喋喋不休,警察就会把他轰出去。麦金托什听着这一桩桩的案子,心里感到闷闷不乐,气不打一处来。总体来看,或许得承认他的裁决马马虎虎也算是公正的,可是让这位助手恼火的是,他的长官只相信自己的直觉,从不理会证据。他听不进道理,他恫吓证人,一旦证人没按照他的意思说,他就骂他们是贼、是骗子。
他到最后才会来处理坐在屋角的一群人,故意不理睬他们。这群人中有一个上了年纪的头领,个子很高,看上去很体面,一头短短的白发,裹着崭新的围腰裙,腰上别着一个巨大的苍蝇掸子象征他的地位不凡。同来的还有他的儿子,以及村里的六七个头面人物。沃克跟他们有过多次交锋,他们已经败在他的手下。依照他的习性,眼下他要扩大胜利的战果,继续教训他们,让他们好好品尝孤立无助的滋味。他们之间的恩恩怨怨有些奇特。沃克热衷于修路,他初到塔鲁亚岛的时候,整个岛上只有东一条西一条很不像样的小路,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已经把道路铺遍全岛,村村相连,给岛上的很多地区带来了繁荣。过去,岛上以椰子干为主的土产品都不可能运到海岸边,装到帆船或摩托艇上再运送到阿皮亚城去交易;现在,交通便利了,运输不再困难。他还雄心勃勃地要建一条环岛大路,目前一大半已经建成。
“再有两年我就能完工了,到那时我死了也好、下台也罢,都不在乎了。”
看到自己修建的路,他从心底里感到喜悦,三天两头出门巡查,要保证施工不出问题。修路工程并不复杂,只是把灌木丛或树林中的一些长满草的小径拓宽连成一片而已,不过要把一棵棵树连根铲除,要把岩石挖出来或炸掉,还有不少地面需要平整。不管出现什么困难,他都能找到办法克服,这使他深感自豪。他的规划方案不仅考虑到便利,也能展现出他内心深爱的海岛美景,他也为此感到欣慰。每次谈起他修建的道路,他就几乎成了一个诗人。条条道路在迷人的景色中蜿蜒穿行,而沃克处处用心设计,这里要建成一条直路,让人可以在高大的树木丛中饱览葱翠的远景;那里要辟出一条弯道,好让人在景致的变化中获得片刻心灵的休憩。这个粗鄙好色的家伙居然能有如此精细的巧思,想象出这么美妙的布局,实在不可思议。他在修路上运用的巧妙技艺,简直可以跟一个日本园艺大师一比高下。政府给他拨了工程款,但他很奇怪地满足于只花很小的一部分,前一年发放的一千镑中,他只花掉了一百镑。
“他们要钱做什么?”他理直气壮地说,“他们只会把钱浪费在那些破烂玩意儿上,我是说传教士卖给他们的东西。”
他雇用土著岛民为他修路,付给他们的工钱少得不能再少,除了他很自豪于节约行政开支,以及渴望用自己的高效管理来与阿皮亚当局的浪费作风形成对比之外,或许真想不出还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也正是因为这件事,最近他与这几个现在来见他的头领的村子发生了纠纷。头人的儿子去乌波卢待了一年,回来后便告诉村里人,阿皮亚当局为修路工程拨了很多资金。他到处散布流言,终于把村民心中的欲念之火点燃了。他给村里人描绘了发大财的美梦,他们便想象自己终于可以买得起威士忌了——显然,因为法律规定对土著村民禁售威士忌,他们要花比白人多一倍的价钱才能买到——他们还想象很快就能用檀香木盒存放金银财宝、用香皂洗澡、吃上腌三文鱼了,这些都是南太平洋土著岛民愿意出卖灵魂去交换的奢侈品。所以,当行政长官出价二十镑要雇他们修一条从村里通向海边的道路时,他们要价一百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