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皮[1]
弗雷斯迪尔上尉为了救他妻子的狗——这条狗不小心被关在了屋里——而葬身于一次森林火灾,很多人读到这个消息时都为之震惊。有些人说,他们从来没想到他居然也能做出这样的义举;又有一些人说,他们早就知道他本来就是有这种侠义心肠的人。不过在这些人当中,有的人是真有这个意思,有的人则另有所指。在这场惨剧发生后,弗雷斯迪尔太太暂时寄居在哈代家族的别墅里,这家人是她和她丈夫不久前才结识的。弗雷斯迪尔上尉不喜欢他们夫妇,至少他不喜欢弗雷德·哈代,不过弗雷斯迪尔太太觉得,要是她丈夫没在那个可怕的夜晚丧生的话,他应该会改变他的看法的。他肯定会看到,哈代这个人不管名声如何,还是有很多优点的。她丈夫是个了不起的正人君子,自然会毫不犹豫地承认自己冤枉了好人。失去丈夫后,弗雷斯迪尔太太就像失去了她在这个世上的一切,要不是哈代夫妇对她悉心关照,她真不知道该如何让自己保持头脑清醒。丧夫之痛难以忍受,哈代夫妇对她不离不弃的同情成了她唯一的慰藉。哈代夫妇几乎目睹了她丈夫奋不顾身的英勇壮举,没有人比他们更了解他是个多么出色的男人。她永远都忘不了亲爱的弗雷德·哈代在告诉她这个噩耗时是怎么对她说的。正是他说的那番话不仅使她承受住了这个晴天霹雳,而且给了她勇气去面对未来的孤单日子。她心里很清楚,那个她如此深爱着的勇敢男人,那个有着侠胆义肠的正人君子要是还活着,一定很希望她能这样勇敢地面对人生。
弗雷斯迪尔太太是个非常好心的女人,善良的人在不知道怎么夸一个女人时总会这么说,所以人们渐渐把这个说法看作一种冷淡的夸赞了。我的本意并不是要夸她。弗雷斯迪尔太太既不可爱也不漂亮,甚至都不聪明。恰恰相反,她是个滑稽可笑的女人,长得土里土气,还有些蠢。可是你越了解这个女人,就会越喜欢她,如果有人问为什么,你会发现每次你都只能说这句话:她是个非常好心的女人。她像男人一般高大,长着一张大嘴和一个格外大的鹰钩鼻,一双淡蓝色的眼睛还近视,手也又大又难看。她的皮肤皱皱巴巴,仿佛饱经风霜似的,不过她总是浓妆艳抹,把一头长发染成金黄色,还烫出紧紧的波浪卷儿,精心梳理。她尽其所能掩饰自己身上那咄咄逼人的阳刚之气,结果只是成功地让自己看上去活像一个男扮女装的杂耍演员。她说话时的确是女性的嗓音,但是你总会不由自主地以为她是在表演,演完一场后就会忽然用浑厚的男低音说话,还会一把扯掉那金黄色的假发套,露出一个男人的秃顶来。她在衣着上花钱大手大脚,总是从巴黎最时尚的服装店购置衣服,可不幸的是,她虽已五十岁了,在挑选服装的品位上还是实在令人不敢恭维,偏要挑选一些只有穿在身材娇小、正值花季的时装模特儿身上才显得优雅精美的衣服。她总是佩戴很多珠宝首饰,可是她举手投足总显得笨手笨脚、拖泥带水,走进客厅,她会不小心把一件名贵玉器碰落。如果你有一套珍爱的玻璃餐具,千万不要在跟她共进午餐时拿出来用,因为她十有八九会把其中的一件摔得粉碎。
然而,这个外表并不中看的女人内心却有着一个温柔而浪漫、充满理想的灵魂。你需要花一些时间才能发现这一点。可以说,刚认识她的时候,你只会把她看作一个滑稽可笑的角色,当你对她有了更多的了解(也被她的粗手笨脚弄得不堪其烦)之后,你会对她忍无可忍;可是当你终于发现了她的内心世界时,你又会觉得自己太愚蠢了,竟然一直没有发现她有这样的心灵,因为到了那时谁都不难看到,她的心灵透过那双淡蓝色的近视眼在看着你,有些羞赧,却不失真诚,只有傻瓜才会对此视而不见。那些精美的薄纱和弹力十足的棉布衣裙、那些处女般鲜嫩的绸衫,包裹着的并非一副臭皮囊,而是一个少女般清新脱俗的灵魂。你忘掉了她曾打碎过你的瓷器,也忘掉了你曾经把她看作一个穿着女装的男人,你看到的她就是她眼中的自己,也的确就是她的真实自我,倘若人的真实自我是可以看得见的话:她其实是个心地纯良的可爱女子,逐渐对她有所了解后,你会发现她单纯得像个孩子。任何人对她的点滴关心都会让她感激不尽,到了令人感慨的程度,而她自己的为人也是那么真诚善良。你尽可以要求她为你做任何事情,不管是多么麻烦的事,她都会尽心去做,仿佛你不是在给她添麻烦,而是在帮她的忙。她对人的无私爱心难能可贵。你心里很清楚,她的头脑中从来没有闪现过丝毫刻薄或恶毒的念头。当你对所有这些深信不疑时,你会再说一遍:弗雷斯迪尔太太是个非常好心的女人。
可不幸的是,她实在太笨了。这一点你在认识她丈夫后就会发现。弗雷斯迪尔太太是个美国人,而弗雷斯迪尔上尉是个英国人。弗雷斯迪尔太太出生在俄勒冈州的波特兰,在1914年爆发战争前她从未去过欧洲,那时她的第一任丈夫刚刚去世,她就加入了一个医疗队,随美军来到了法国。按美国人的标准,她算不上有钱人,不过以我们英国人的标准来说,她可就相当富有了。我从弗雷斯迪尔夫妇的生活方式估计,她一年大约有三万美元的开销。如果不去说她动不动就会给病人拿错药,给他们缠的绷带非但无用,反倒会加重伤口溃烂,她还会把凡是能摔得破的器具统统摔碎,除了这些之外,我敢肯定地说,她的确是个出色的护士。我认为她从来不觉得工作会让她烦恼,她总会毫不迟疑地投入工作;她肯定从不曾偷过懒,也始终任劳任怨;我相信,许多不幸的伤员都有理由感恩于她的温柔心肠,也有不少人或许正是从她金子般的慈爱心灵中汲取了更大的勇气,坦然向那未知世界迈出了痛苦的最后一步。
弗雷斯迪尔上尉是在战争的最后一年由她护理的一个伤员,停战后不久他们就结婚了。他们在戛纳后面山上的一座漂亮别墅里安顿下来,并很快在里维埃拉的社交圈里抛头露面。弗雷斯迪尔上尉桥牌打得很好,也很喜欢打高尔夫球,网球也打得不错。他有一艘帆船,夏季,弗雷斯迪尔夫妇会在船上大办宴会,穿梭在各个岛屿之间。结婚十七年后,弗雷斯迪尔太太依旧深爱她那俊朗的丈夫,只要你认识了她,用不了多久,你就会听到她用拉长了语调的美国西部口音慢吞吞地给你讲他们夫妇当年相爱的全部经历。
“那可真是一见钟情啊。”她说,“他被送来时碰巧不是我值班,一上班我就发现他躺在我看护的一张病**,噢,我的老天,我顿时感觉心都要跳出来了,那一刻我还以为是自己工作太劳累,心力交瘁了。他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英俊的男人。”
“他伤得很重吗?”
“嘿,他其实都没受伤。你知道吗?没有比这更不可思议的事了,他从头到尾经历了那场战争,有时一连几个月都在炮火纷飞的战场上奔波,不用说,他每天有二十次冒着生命危险,可他就是那种压根儿不知道害怕的是什么人,他身上竟然一道伤痕都没有。他当时是长了疔疮。”
这样的病痛似乎也并不是什么浪漫的事情,怎么会引起一段热恋呢?弗雷斯迪尔太太为人有点儿古板,她虽然对弗雷斯迪尔上尉身上的疔疮有很大的兴趣,可她却总是说不清楚这些疔疮到底长在什么部位。
“就长在他后背的下部,其实还要再往下一点儿,他很不喜欢我给他敷药。英国男人真是出奇羞涩,我一再注意到这一点,每次换药他都窘得要死。你可能会以为,既然我们是在那样的情况下初次相识的,我们应该会相处得更亲昵一些。可事实并非这样,他对我非常疏远。每次轮到我值班时,我一走到他的病床前就会紧张得喘不过气来,心怦怦跳,我都搞不懂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生来就不是个笨手笨脚的人,我从不会把东西掉到地上或是摔碎任何东西;可是我说了你都不会相信,在我给罗伯特递药的时候,我总是把汤匙掉到地上,还把玻璃杯摔碎,我都想象不出他会怎么看我。”
当弗雷斯迪尔太太给你讲到这里时,你会忍不住要哈哈大笑。可她却笑容可掬。
“我猜想在你听来这样的事可能很可笑,可是你知道吗?我以前从没觉得这是可笑的。在我嫁给我的第一任丈夫时——对了,他已丧妻,几个孩子都成年了,他是个优秀的男人,是我们那个州名声最好的市民,可是那时我的感觉就是不一样。”
“那你后来又是怎么发现自己爱上了弗雷斯迪尔上尉的呢?”
“我倒也不是要你相信我说的,我知道这听起来有些好笑。事实上,这是另一个护士告诉我的,可她刚说出口,我就知道是真的。当时我感到心慌意乱。你也知道的,我对他一点儿都不了解。他是个典型的英国人,不苟言笑,我只知道他结婚了,有五六个孩子。”
“你是怎么发现不是这么回事的?”
“我问他了。就在他告诉我他是单身的那一刻,我就拿定了主意无论如何要嫁给他了。他那时可遭罪了,可怜的宝贝儿,你知道吗?他差不多整天都得趴在**,仰躺着就会痛得死去活来,坐下就更不行了,他连想都不敢想。可我认为他遭的罪还不如我的痛苦更叫人受不了。男人都喜欢女人穿那些个绸缎啦,软绵绵、毛茸茸的衣服什么的,你一定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可那时我整天穿着护士服,一点儿都不好看。我们的护士长是个典型的新英格兰老处女,她不能容忍我们化妆,所以那时候我根本就不化妆;我的第一任丈夫也从来都不喜欢我的那副样子,再说那时候我的头发也没有现在这么漂亮。可是在那些日子里,他经常会用他那双迷人的蓝眼睛看着我,我感觉他一定认为我特别惹眼。那会儿他情绪很低落,我觉得我应该尽我所能让他振作起来,所以只要我能抽出哪怕几分钟的时间,我就会去跟他聊天。他说像他这么个身强力壮的大男人整天躺在病**,而他的战友们都在战壕里浴血奋战,一想到这他就受不了。每次跟他聊天,我都会强烈地感受到,他就是那样一个无畏无惧的男子汉,只有在枪林弹雨中才能深深感受到人生的快乐,哪怕下一刻也许他们的生命就会结束。危险对他来说就是兴奋剂。不瞒你说,我经常在给他的病历填写体温时故意多写一两摄氏度,让医生认为他的病情比实际上要更严重些。我知道他一直在要死要活地逼着医生同意他出院,可我却觉得让医生不放他出院对他才是公平的。每次我跟他聊个不停时,他总会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我知道他也很乐意跟我闲聊。我告诉他我丈夫死了,没有孩子要抚养,我还告诉他我打算战后就在欧洲安顿下来。渐渐地他的心情也放松了一些。他很少说到他自己,不过他开始跟我逗趣,他是个极有幽默感的人,你知道,我真的开始觉得他是挺喜欢我的。
“终于,医生宣布他可以出院重返前线了。我没想到他竟邀我在他出院前一天跟他共进晚餐。我好不容易跟护士长请了假,我们开车去了巴黎。你都难以想象他穿上军装有多帅,我从没见过这么仪表堂堂的人,他连手指缝里都透着贵族气息。可不知什么原因,他并不像我期待的那么兴致高昂,他一心只想重返战场。
“‘你今晚为什么情绪这么低落?’我问他,‘你毕竟终于如愿以偿了呀。’
“‘我知道我是如愿以偿了,’他说,‘如果说我心里有一点儿忧郁的话,你难道猜不出是为什么吗?’
“我简直不敢去想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我想我还是随便开个玩笑吧。
“‘我可不会猜测人家的心思,’我大笑着说,‘你要是想让我知道的话,最好还是告诉我吧。’
“他垂下目光,我看得出来他有些紧张。
“‘这段时间你对我真的太好了,’他说,‘我不知道怎么才能感谢你的好心。你是我这一生中认识的最出色的女人。’
“听他这么说,我真是坐立不安。你知道英国男人是多么滑稽,在那之前他可从来都没夸过我。
“‘我只不过是做了每一位称职的护士都会做的事。’我说。
“‘我还能再见到你吗?’他问。
“‘这要看你的了。’我说。
“我希望他没有听出我的声音都发颤了。
“‘我真不想离开你。’他说。
“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非走不可?’我问。
“‘只要我的国王和国家需要我,我就要为他们效劳。’”
弗雷斯迪尔太太说到这里时,一双浅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