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在他一路走去时,他们家养了很多年的那条老狗跑到他跟前,怒冲冲地对他狂吠。好几个月来,他都在努力与这条狗交好,可是这条狗对他的殷勤全不买账;每当他试图拍拍它,它就后退,亮出利齿,狺狺不休。现在他又被狗追着,心里正烦躁不堪,便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挫败感,恶狠狠地踹了它一脚,这条老狗被踢进了灌木丛中,嗷嗷叫着,一瘸一拐地跑了。
门边挂着一面镜子,她照了照自己。她打起精神,冲着镜子里的人笑了笑。但与其说那是笑容,不如说是一副狰狞的面目。
到了三月,苏瓦松兵营里一派忙碌,一会儿阅兵,一会儿强化训练。传言四起。无疑他们要开拔了,但是具体去哪儿,普通士兵只能猜测。有人认为,他们终于准备好要去占领英国了,有人说是要进军巴尔干,还有人说是去乌克兰。汉斯忙得团团转。直到三月的第二个周日下午,他才可以脱身去农庄。那是个阴冷天,天上飘着冻雨,看上去很快就会狂风大作,雪花纷飞。田野里阴沉沉的,一片惨淡。
“是你!”他进门的时候,佩里哀太太叫了起来,“我们以为你死了。”
“我一直都抽不出身。我们现在随时都会开拔,不知道哪一天。”
“孩子今天早晨出生了。是个男孩儿。”
汉斯的心猛烈跳动起来。他张开双臂,一把抱住老妇人,亲吻她的两颊。
“主日出生的孩子,准有好运。我们开那瓶香槟吧。安妮特怎样?”
“她还挺好的,生得很顺利。昨夜开始痛了,今天早上五点就生下来了。”
老佩里哀紧挨着火炉坐着抽烟斗。他望着这个满脸兴奋的小伙子,平静地笑了笑。
“头一个孩子总是稀罕的。”他说。
“他的头发可密了,和你的一样是金色的;蓝眼睛,和你说的一样。”佩里哀太太说,“我从没见过这么可爱的孩子。他会长得跟爸爸一个模样。”
“噢,我的上帝,我太幸福了!”汉斯大喊,“这个世界太美丽了!我要看看安妮特。”
“我不知道她是否愿意见你。我不想让她心烦,会影响奶水的。”
“不,不,别为了我让她心烦。她不想见我没关系。我就看一眼孩子吧。”
“我看看怎么办啊,我去把他抱下来吧。”
佩里哀太太走出了厨房,他们听到她踢踢踏踏拖着沉重的脚步走上楼去,可不一会儿他们又听见她嘭嘭地走下楼来,一头冲进了厨房。
“娘儿俩都不在。她不在房里,孩子也不见了。”
佩里哀和汉斯大叫一声,来不及细想,三个人都慌慌张张地跑上楼去。冬日午后的凄厉日光照射在屋里的破旧家具上,一张铁床,一个简陋的衣橱,一个五斗柜,令人沮丧的狼藉。屋里一个人也没有。
“她会去哪儿了呢?”佩里哀太太尖声叫喊。她跑到了窄窄的楼道里,打开所有的门,喊着女儿的名字,“安妮特,安妮特!唉,简直是疯了!”
“兴许在客厅。”
他们冲到楼下久已不用的客厅,门打开后,迎接他们的只有冰冷的空气。他们又推开了储藏室的门。
“她怎么出去的?”汉斯满心焦灼。
“从大门出去的啊,你这个笨蛋。”
佩里哀跑到门口去看了看。
“没错。门闩拉开了。”
“哦,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呀,真是疯了。”佩里哀太太嚷嚷道,“这会要了她的命。”
“我们必须去找她。”汉斯说。他下意识地跑回厨房,他每回进进出出都是经过这个门,老两口跟着他,“哪条路?”
“到溪边去。”老妇人喘着气说。
他猛地停住脚,满脸恐惧,像块石头一样站着不动。他直愣愣地瞪着已经吓呆了的老妇人。
“吓死我了。”她大喊,“吓死我了!”
汉斯猛地拉开了门,就在这时,安妮特走了进来。她只穿着睡衣,罩着一件薄薄的人造棉袍子,袍子是粉色的,印着浅蓝色的花朵。她浑身湿透,头发披散着,湿乎乎地贴着头皮,一缕缕乱糟糟地垂在肩上。她的脸色一片死白。佩里哀太太扑过去抱住了她。
“你去哪儿啦?唉,我可怜的孩子,你湿透了。真是疯了!”
可是安妮特一把推开了她。她看着汉斯。
“你来得正是时候,你。”
“孩子呢?”佩里哀太太哭喊道。
“我必须立刻动手。我怕等下去我会没有勇气做。”
“安妮特,你做了什么?”
“我做了我不得不做的事。我把他抱到溪边,浸在水里,直到他断了气。”
汉斯发出一声声嘶力竭的号叫,就像一头受了重伤即将死去的野兽;他双手蒙住眼睛,像个醉汉似的跌跌撞撞冲出门去。安妮特倒在椅子里,攥着拳头抵住前额,失声痛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