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姆短篇小说全集:第8册失事残骸
诺曼·格兰奇是个橡胶种植园园主。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先给工人点名,再去巡视种植园,确定阀门是否正常工作。他做好了这些事,便回家洗澡、换衣服,现在和妻子相对而坐,享用丰盛的饭菜,这顿饭既是早饭,也是午餐,在婆罗洲,人们称之为早午餐。他边吃边看书。饭厅很暗。破旧的镀银盘,破旧的调味瓶,盘子都是带缺口的,这些都是贫穷的象征,也表示这家人漠然地接受了贫穷。只要摆上几朵花,就可以让桌子增添一些生气,但显然没有人关心这个家是否美观。格兰奇吃完,打了个嗝,灌满烟斗点上火,从桌边站起来,走到游廊上。他一直没有理会妻子,就像她不在场一样。他躺在一张长长的藤椅上继续看书。格兰奇太太伸手拿了一盒香烟,边喝茶边抽烟。她突然向外望去,只见男仆带着两个男人走上台阶,向她丈夫走去。其中一个男人是达雅克人,另一个是华人。
很少有陌生人来,她想不出他们来干什么。她起身走到门口去听。虽然她在婆罗洲住了多年,但除了与仆人们交流所必需的马来语之外,她并不太会讲马来语,所以这会儿,她只听懂了一点儿。从她丈夫的语气中,她听出他有些不高兴。他好像先后问了华人和达雅克人几个问题,看起来他们好像在强迫他做一件他不想做的事,然而,他最后还是皱着眉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率先带着那几个人走下台阶。她很想知道他去哪里,于是悄悄走到游廊上。他走上了那条通向河边的路。她耸了耸肩,走进自己的房间。不一会儿,她听见丈夫在叫她,吓了一大跳。
“维斯塔。”
她走出房间。
“准备好床铺。码头上有一艘快帆船,船里有个白人病得很重。”
“什么人?”
“我怎么会知道?他们马上就把他抬过来了。”
“家里不能收留外人。”
“闭嘴,照我说的做。”
他说完便走开,又往河边去了。格兰奇太太叫男仆把床单铺在空房间的**。她站在台阶上等着。过了一会儿,她看见丈夫回来了,在他身后,一群达雅克人用垫子抬着一个男人。她站到一边让他们过去,瞥见一张苍白的脸。
“我该做些什么?”她问丈夫。
“出去,保持安静。”
“你就不能客气点儿吗?”
病人被抬进了房间,两三分钟后,达雅克人和格兰奇都走了出来。
“我去看看他的东西,再叫人把东西搬过来。他的仆人在照顾他,你就别去多管闲事了!”
“他怎么啦?”
“得了疟疾。船夫担心他活不长,不愿收留他。他叫斯凯尔顿。”
“他不会死吧?”
“死就死,死了就把他埋了。”
但斯凯尔顿没有死。第二天早上,他醒来发现自己在一个房间里,躺在一张挂着蚊帐的**。他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处。这是一张便宜的铁床,床垫很硬,但坐过那么不舒服的快帆船后,躺在这样的**真是一种享受。他瞧见屋里只有一个土著木匠打造的粗糙五斗橱和一把木椅。对面是一扇门,门上的百叶窗拉了下来,他猜想门外是游廊。
“小孔。”他说。
百叶窗被拉到一边,他的仆人走了进来。他看到主人没有发烧,脸上绽开了笑容。
“你好多了,老爷。我太高兴了。”
“我到底在哪儿?”
小孔解释了一番。
“行李没丢吧?”斯凯尔顿问。
“没有,都在。”
“这家的老爷叫什么名字?”
“诺曼·格兰奇先生。”
为了证实他所说的,他给斯凯尔顿看了一本写着屋主名字的小书,的确是格兰奇。斯凯尔顿注意到这本书是培根的《随笔集》。在婆罗洲河上游一个种植园园主的房子里,能看到这样的书,真有些不可思议。
“告诉他我很希望见他一面。”
“那位老爷出去了,一会儿回来。”
“我能洗个澡吧?天哪,我要刮胡子。”
他想下床,但他头晕得厉害,不知所措地大叫一声,向后倒在**。小孔替他刮脸、梳洗,为他换下他生病后一直穿着的短裤和汗衫,换上了纱笼和长袍。梳洗完毕,他躺着不动,觉得很舒服。过了一会儿,小孔进来说屋主人回来了。有人敲门,一个高大且略有些胖的男人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