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你好多了。”他说。
“是的,你人真好,肯收留我。我现在全靠你的照顾,添麻烦了。”
格兰奇的回答有点儿不客气。
“没关系。你知道吗,你病得很重。难怪那些达雅克人想把你赶走。”
“我不想打扰你。要是能在这里租一艘汽艇或快帆船,我今天下午就能离开。”
“这里可没有汽艇出租。你最好多留一段时间。瞧你那身子骨弱的。”
“恐怕要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会的,你有自己的仆人,他会照顾你的。”
格兰奇刚刚检查完庄园,穿着脏兮兮的短裤,卡其布衬衫的领口扣子没系,头上戴的毡帽很破旧了,他看上去像个衣衫褴褛的海滨流浪汉。他脱下帽子,擦了擦汗涔涔的额头,他留着平头,头发已经花白。他的脸有些红,四方脸肉乎乎的,嘴很大,还留着一撮灰白的胡子,鼻子有些短,面相看来十分好斗,一双小眼睛流露出凶狠的眼神。
“请问你家里有没有什么书可以让我看看?”斯凯尔顿说。
“什么样的书?”
“有意思的就行,无所谓。”
“我自己不太喜欢读小说,不过我会给你拿两三本过来。我妻子有很多小说,都是垃圾,可她只看那些玩意儿,不过可能对你的胃口。”
格兰奇点了点头就走了。他是个不太讨人喜欢的人。他显然很穷,从斯凯尔顿躺的那间屋子以及格兰奇的打扮,都可以看出这一点。他是负责打理种植园的经理人,只能拿到微薄的薪水,所以收留一对主仆可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毕竟花费增多了。格兰奇住在这个偏僻的地方,很少见到白人,面对陌生人,他可能很不自在。有些人在跟你熟络之后就会出现叫人难以置信的改变。但他那双冷酷、狡黠的小眼睛却让人不安,你不会一看到他那张红润的脸和魁梧的身躯,就相信他是一个风趣的人,可以很快和他交上朋友。
过了一会儿,男仆送来了一包书。有六七本是他从未听说过的作家写的小说,他一眼就看出那是些三流作品,一定是格兰奇太太的书。他还看到了鲍斯威尔的《塞缪尔·约翰逊传》、博罗的《拉文格罗》和兰姆的《伊利亚随笔集》。这些书混合在一起,有些奇怪。你绝想不到能在一个种植园园主的家里找到这些书。在大多数种植园园主的房子里,只有一两书架的书,大部分还都是侦探小说。斯凯尔顿对人有一种不带偏见的好奇心,现在他想从诺曼·格兰奇送来的书里,从他的表情以及他们交谈的几句话里,看出他大概是个什么样的人,以此自娱自乐。主人那天没有再来看斯凯尔顿,斯凯尔顿不免有些吃惊,看来主人似乎不介意给不速之客提供食宿,却不想与他交朋友。第二天早晨,他觉得好了些,便在小孔的搀扶下下了床,在游廊里的一张长椅上坐了下来。游廊真该粉刷了。这间平房位于一座小山的山顶,离河大约五十码远。在河的对岸,一片片原住民的房子分布在绿林之间,由于河面很宽,距离太远,那些房子看起来都很小。斯凯尔顿的思维有些迟缓,看书看不进去,读了一两页之后,他的思绪就开始飘忽不定,他发现自己很喜欢懒洋洋地望着浑浊的河水缓缓流过。突然,他听到了脚步声。他看见一个矮小的老妇人向他走来,知道来人一定是格兰奇太太,于是便想站起来。
“别动。”她说,“我只是来看看你还需要什么东西。”
她穿了一件蓝色棉布裙,式样虽说简单,却更适合年轻姑娘穿,她这个年纪的女人穿就不太好看了。她的短发乱蓬蓬的,好像起床后甚至懒得用梳子梳一下,而且,她的头发染成了鲜艳的黄色,但染色并不均匀,发根都是白色的。她的皮肤又脏又干,两边颧骨上都抹了一大片胭脂,涂得难看至极,你一刻也不会将其当作自然的肤色,她的嘴唇上还涂了口红。但最奇怪的是,她的头一直在抽搐,就好像她在示意你到内室去。她的头每隔一定的时间就抽搐一下,一分钟大概有三次,她的左手几乎一直在动,并不是说她的手在哆嗦,而是她的手在快速旋转,仿佛她想让你注意她背后的什么东西。斯凯尔顿对她的外表感到震惊,对她的抽搐感到尴尬。
“但愿我没有给你们添太多的麻烦。”他说,“我想我明后天差不多就好了,到那时候我就能走了。”
“你知道的,在这样的地方,我们很少见到外人。有人说说话,也是一种享受。”
“坐一会儿吧,我叫我的仆人给你搬一把椅子来。”
“诺曼不让我打扰你。”
“我两年没和白人说过话了。我一直盼着能和白人好好聊聊。”
她的头剧烈地抽搐着,比平时更快,她的手也做出了如同**一般的奇怪姿势。
“他还要一个小时才会回来,我去找把椅子。”
斯凯尔顿给她讲了自己是什么人,一直在做什么,但他发现她早就向他的仆人打听过了,对他已经十分了解了。
“你肯定很希望回英国吧?”她问。
“是的。”
突然,格兰奇夫人出现了猛烈的抽搐,像是经历了一场“神经风暴”。她的头剧烈地**着,她的手猛烈地哆嗦着,她这样子看了叫人不安,只能把目光移开。
“我有十六年没回过英国了。”她说。
“你说真的?哎呀,我还以为你们种植园园主最多五年就能回家一次呢。”
“我们没钱,我们破产了。诺曼把他所有的钱都投进了这个种植园,但多年来一直没有真正收回成本。收入只够我们糊口,不至于挨饿。这对诺曼来说当然无关紧要。他其实不是英国人。”
“他看上去很像英国人。”
“他是在沙捞越[1]出生的,他父亲在政府部门供职。他是土生土长的婆罗洲人。”
她说完便毫无预兆地哭了起来。这个女人不停地抽搐,泪水不停地从她那涂了胭脂的脏脸上往下流,实在惨不忍睹。斯凯尔顿既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但他做了他能做的最好的事——他一直保持沉默。她擦干了眼泪。
“你一定认为我是个愚蠢的傻瓜。我有时会想,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能哭吗?我想这是我的天性。以前在舞台上,我总是想哭就能哭出来。”
“你上过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