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兰奇太太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听斯凯尔顿讲故事,她的头和手有规律地抽搐着,好像被隐形发条控制了,但是,当她丈夫和她说话,要她拿伍斯特沙司,而这是唯一一次他对她说话,她又开始不受控地猛烈地哆嗦起来,让人不忍去看。她默默地把他要的东西递给了他。斯凯尔顿有一种不舒服的印象,觉得她害怕格兰奇。这很奇怪,毕竟从外表上看,他并不坏。他有见识,很聪明,虽然算不上热情友好,但很明显,只要是能帮上忙,他都乐意效劳。
他们吃完饭,由于天气热,便分头去休息了。
“六点太阳下山时再见,一起喝一杯。”格兰奇说。
斯凯尔顿美美地睡了一觉,洗了个澡,看了一会儿书,然后来到游廊。格兰奇太太走到他跟前。看起来她好像一直在等他。
“他从办公室回来了。不要觉得我不跟你说话很奇怪,如果他认为我喜欢你在这儿,他明天就会把你撵出去。”
她低声说完这些话,就悄悄回屋去了。斯凯尔顿十分吃惊,他真的是以一种奇怪的方式进了一所奇怪的房子。他走到摆满家具的起居室,找到了男主人。这家人一看就很穷,他生怕自己的到来虽然只会带来很少的额外支出,但这家人还是负担不起。他觉得格兰奇是个脾气暴躁又敏感的人,他不清楚格兰奇愿不愿意接受别人的帮助。于是,他决定冒险一问。
“听着。”他对格兰奇说,“看来我还得在你这儿住几天。如果你让我付住宿费,我会舒服得多。”
“没关系,你住在这里,我们不会有什么支出,这房子是抵押权人的,你吃饭也用不了几个钱。”
“那还有酒钱呢,我还抽了你不少烟。”
“这里一年到头也来不了一两个人,也只有政务专员会来,再说,像我这样身无分文的人,怎么样都不重要了。”
“好吧,那我那些野营用具,你想要吗?我反正是用不着了。如果你想要枪的话,我也非常乐意送你一支。”
格兰奇犹豫了,他那双狡猾的小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你的一支枪可抵得上食宿费的好多倍。”
“那就这么定了。”
他们边喝着威士忌边聊天,按照东方的习惯,他们用这种酒庆祝日落。他们得知对方都喜欢下象棋,于是玩了一盘。格兰奇太太直到吃晚饭才加入他们。饭菜索然无味:清淡的汤、没有味道的河鱼、硬牛排和焦糖布丁。诺曼·格兰奇和斯凯尔顿喝啤酒,格兰奇太太喝水。她从来没有主动说过一句话。那种不舒服的印象又回来了,斯凯尔顿觉得她怕丈夫怕得要死。有一两次,斯凯尔顿出于礼貌试图和她聊几句,给她讲故事或问她问题,但这么做显然让她十分焦虑,她的头剧烈地扭动着,手不停地哆嗦,斯凯尔顿只得罢手。吃完饭,她站了起来。“不打扰两位了,你们慢慢享用波尔图葡萄酒吧。”她说。
她离开房间时,两位男士都站了起来。在婆罗洲河沿岸一个贫困的家庭里,看到这种只在社交场合才有的借口,实在是荒谬至极,甚至还有点儿阴险。
“我得补充一句,没有波尔图葡萄酒,倒是本尼迪克特甜酒可能还剩下一点儿。”
“不用麻烦了。”
他们谈了一会儿,格兰奇开始打哈欠。他每天早晨在日出之前起床,到了晚上九点钟几乎睁不开眼睛了。
“好吧,我要睡觉了。”他说。
他向斯凯尔顿点了点头,没有更多客套便走开了。斯凯尔顿躺在**,却睡不着。虽然天气热得让人透不过气来,但他并不是热得睡不着。这所房子,以及住在里面的那两个人,都传递出一种可怕的气息。他不清楚是什么使他产生了这种异样的不安,但他知道,若是现在可以摆脱这种不安,远离了那对夫妇,他必定感激不尽。虽然格兰奇谈了许多关于他自己的事,但是,他此时对他的了解,并不比最初见到他时所了解得多。从表面上看,他只不过是一个倒霉透顶的种植园园主,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战争结束后,他立即买了地,种了树,后来到了可以收成的时候,大萧条却来了,从那时起,他们就一直艰难为生。种植园和房子都被抵押了,现在卖橡胶又开始盈利,但他又得拿所有赚的钱去偿还抵押借款。在马来亚这样的事有很多。而格兰奇有一点不同于常人,那就是他是一个没有祖国的人。他出生在婆罗洲,一直和父母住在那里,长大后去英国读书,在十七岁那年又回到了婆罗洲,除了在战争期间去过美索不达米亚,再也没有离开过这里。英格兰对他毫无意义。他在那里既没有亲戚也没有朋友。大多数种植园经理,像公务员一样,都是从英国来的,时不时地回英国休假,希望退休后能在那里定居。但是,英格兰能给诺曼·格兰奇什么呢?
“我生在这里,将来也会死在这里。”他说,“我对英国不熟。我不喜欢他们那边的生活方式,也不明白他们说的话,但我在这里也是个陌生人。对当地人来说,我是白人,尽管我的马来语说得和他们一样好,但我将永远是一个白人。”然后他说起了一件重要的事,“当然,要是我聪明点,就该娶一个马来女孩儿,生六个混血儿。对我们这些土生土长的人来说,这是唯一的解决办法。”
格兰奇的痛苦并不仅仅源于他穷得叮当响。他对殖民地的任何白人都有意见,认为他们看他在当地出生,就瞧不起他。他脾气暴躁,对所有事都抱着失望的态度,还很自负。他给斯凯尔顿看了他的书,虽然数量不多,但包括了英国文学中最好的作品,这些书他看过很多遍,却好像没有从书中学到仁慈,似乎书中的美好之处并没有打动他,而且,在清楚了解书中的美妙后,他只会自鸣得意。他的外表是那么热情奔放,任谁都会觉得他是英国人,然而,他的内心却完全不同,你不禁怀疑他其实是个非常邪恶的人。
第二天一早,为了享受这个时间的凉爽,斯凯尔顿拿着烟斗和一本书坐在他房间外的游廊上。他仍然很虚弱,但感觉好多了。过了一会儿,格兰奇太太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本大相册。
“我想给你看看我的老照片和一些我的通告。你千万别以为我一直像现在这样。他去巡视农场了,两三个小时后才回来。”
格兰奇太太穿着前一天穿的蓝色长裙,头发蓬乱,显得异常兴奋。
“回忆我以前的生活,只能靠这些东西。有时候,生活让我忍无可忍,我就看我的相册。”
斯凯尔顿翻看相册,她在他旁边坐了下来。这些通告都是从各家地方报纸上剪下来的,格兰奇太太的艺名显然是维斯塔·布莱斯,但凡有她的地方,都小心地画了线。从照片上可以看出她长得还不错,但并不出众。她演过歌舞喜剧和时事讽刺歌舞剧,还演过滑稽剧和喜剧,从那些照片和通告很容易可以看出,这个姑娘没什么表演天赋,但靠着漂亮的脸蛋和玲珑的身材,还是得到了上台表演的机会,只是她的演艺生涯极为普通,并没有出彩的地方,甚至还有点儿粗俗。格兰奇夫人的头抽搐着,手颤抖着,她看着照片,读着通告,兴趣十足,仿佛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些照片似的。
“做演员,就得有门路,可惜我没有。”她说,“我有机会一定会成名。只可惜我运气不好,这是毫无疑问的。”
这一切都是肮脏的,还有点儿可悲。
“我敢说你现在这样过得更好。”斯凯尔顿说。
她从他手里夺过相册,砰的一声合上了。她突然发作得很厉害,那样子叫人不忍心看。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对我在这里的生活了解多少?我几年前就想自杀了,但我知道他想让我死,我就偏偏不死。活着是我唯一能报复他的办法,我要活下去,我要活得和他一样长。我恨他。我经常想毒死他,但我不敢。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如果他死了,那些华人就会没收房子,把我赶出去。那我该去哪里呢?我在这个世界上连一个朋友都没有。”
斯凯尔顿惊呆了。他突然觉得她疯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敏锐地看了他一眼。
“你听到我这样说,想必一定感到奇怪。我是认真的,你知道的,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他也想杀我,但他不敢。他知道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我弄死,他知道马来人是如何杀人的。他出生在这里。关于这个国家,他没有什么是不知道的。”
斯凯尔顿强迫自己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