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那时候我还没嫁人。我就是这样认识诺曼的。我们在新加坡演出,他在那里度假。我想我再也回不了英国了,我得在这里待到死,我余生的每一天都要看着这条可怕的河。我永远也走不了了,没这个可能了。”
“你是怎么去新加坡的?”
“那是在战后不久,我在伦敦找不到任何适合我的工作。我演戏演了好多年了,我受够只能跑龙套,经纪人告诉我,一个叫维克多·派里斯的人想带剧团去东方演出。他的妻子演主角,但我可以演女二号。他们有六部戏,你知道的,都是喜剧和闹剧。薪水并不高,但是他们会去埃及和印度,马来联邦和中国,还会去澳大利亚。跟着他们可以看世界,于是我就接受了。我们在开罗演出火爆,我认为我们在印度也赚了不少钱,但到了缅甸,我们并不受欢迎,在暹罗[2]更糟,在槟城的演出简直是个灾难,在马来联邦的其他地方也一样。有一天维克多把我们叫到一起,说他破产了,没钱带我们去香港,这次巡演很失败,他很抱歉,还说我们想回家就得靠自己。我们当然说他不能那样对我们。当时,我们吵得不可开交。好吧,长话短说,他说如果我们想要布景和道具,大可以拿走,但就是别找他要钱,他连一分钱都没有了。第二天,我们发现他连招呼都没打,就带着妻子上了一艘法国船,逃之夭夭了。我可以告诉你,我当时太惨了,我从薪水中省下了几镑,此外别无分文。有人说,如果我们真的拿不出路费,政府也会把我们遣送回家,但只能坐统舱,可我受不了那个罪。我们让媒体把我们的困境报道出来,让公众知道,就有人提议我们应该举办一场慈善演出。我们是这样做了,但是没有维克托和他的妻子,我们演得并不算好。付清了所有的费用后,我们的境况并不比以前好多少。我不介意告诉你,我真的是走投无路了。就在那时,诺曼向我求婚了。奇怪的是,我对他一点儿也不了解。他只带我绕着小岛转了一圈,我们在欧洲大酒店喝了两三次茶,还跳过一次舞。男人为你做事,都想着有回报,我还以为他就是想找点乐子,但我经验丰富,我心想,如果他能从我这里揩到油,也算他聪明。但是,当他向我求婚的时候,我太惊讶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说他在婆罗洲有自己的种植园,只要有点儿耐心,他就能赚大钱。种植园紧邻一条美丽的大河,四周都是丛林。他说得很浪漫。当时我三十岁,随着时间的推移,找工作变得越来越难,拥有自己的房子是一件很诱人的事。再也不用在经纪人的办公室里借住了,再也不用醒着躺在**,想着下星期的房租该怎么付。那时候,他长得并不难看,皮肤黝黑,个子高大,精力充沛。没有人能说我随便找个人嫁了,只是为了……”她突然住了口,“他来了。别说你见过我。”
她搬起一直坐着的椅子,快步走进屋里。斯凯尔顿糊涂了。她那怪诞的外貌,痛苦的眼泪,一边抽搐一边讲述着故事,然后,当她听到她丈夫在院子里的声音时,她明显害怕了,急忙逃走了,这一切都让斯凯尔顿摸不着头脑。
几分钟后,诺曼·格兰奇重重地沿游廊走了过来。
“听说你好多了。”他说。
“是的,谢谢。”
“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吃早午餐,我可以为你安排一个位置。”
“我非常荣幸。”
“好吧,我去洗个澡换个衣服。”
他走开了。不久,一个仆人走了过来,告诉斯凯尔顿,老爷正在等他。斯凯尔顿跟着他进了一间小客厅,客厅里的百叶窗拉了下来,阻挡外面的热气进屋。这个房间很不舒服,家具混杂在一起,拥挤不堪,有的家具是英式的,还有中式的,临时桌上堆满了毫无价值的小物件。屋内既不舒服也不凉爽。格兰奇换上了纱笼和长袍,穿着原住民的服装,显得粗犷而有力。他把斯凯尔顿介绍给他的妻子。她跟他握了握手,好像从来没有见过他似的,并客客气气地说了几句问候语。男仆说饭菜准备好了,他们一起走进餐厅。
“听说你到这个该死的国家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格兰奇说。
“两年了。我是一名人类学家,我想研究那些与文明没有任何接触的部落的风俗习惯。”
斯凯尔顿觉得他应该给主人家讲讲自己都经历了些什么,现在才不得不住在他们家里,接受主人家并不情愿的接待。他的总部在一个村庄,离开那个村庄后,他从陆路走了十天,一直走到河边。在那里,他雇了两艘快帆船去海岸线,他带着行李乘坐一艘,他的仆人小孔带着露营装备乘坐另一艘。长途跋涉穿越乡村异常艰苦,他发现在船上躺在垫子上休息,上面有藤条编织的遮阳篷,真是惬意极了。从离开村子以来,斯凯尔顿一直很健康,当他沿着河顺流而下时,他不禁认为自己很幸运。不过,就在他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的时候,他突然想到,在这时庆幸自己在这方面的好运气,那是因为他觉得不像往常那么舒服了。前一天晚上,在他留宿的那栋长屋里,他确实被迫喝了很多亚力酒,但他已经习惯了,而他此时头痛,绝不是因为喝了酒。他感觉全身都很难受。他只穿了一条短裤和一件背心,觉得很冷。这很奇怪,毕竟此时骄阳似火,他把手放在快帆船的船舷上,只觉得十分烫手。如果他手边有件外套,他就会把它穿上。他觉得越来越冷,不一会儿,他的牙齿开始打战;他蜷缩在床垫上,浑身发抖,拼命想暖和起来。他不可能猜不出自己得了什么病。
“老天,”他呻吟着说,“是疟疾。”
他叫来了正在掌舵的船长。
“去把小孔喊来。”
船长对第二艘快帆船喊了一声,命令他这艘船上的桨手不再划桨。不一会儿,两只船并排漂浮,小孔到了船上。
“我发烧了,小孔。”斯凯尔顿喘着气说,“把药箱给我拿来,老天,还有毯子,我快冷死了。”
小孔给他吃了很大剂量的奎宁,把能用的东西都盖在了他身上。船再次起航。
斯凯尔顿病得很重,不能在船只靠港过夜的时候被送到岸上,所以他只能住在船上。第二天和第三天,他的病情依然不见好转。有时,有一两个船员会过来看看他,但往往都是船长在他身边待很长时间,盯着他沉思。
“到海边还需要多少天?”斯凯尔顿问仆人。
“还要四五天吧。”他停顿了一会儿,“船长,他不去海岸了,他说他想回家。”
“叫他去死吧。”
“船长说,你病得很重,你会死的。你死了,那他去海岸就会招来麻烦。”
“我死不了。”斯凯尔顿说,“我不会有事的,只是普通的疟疾。”
小孔没有回答。沉默激怒了斯凯尔顿。他很清楚这个人心里有话却不想说。
“有话就说,你这个傻瓜。”他叫道。
斯凯尔顿听了小孔所说的真相,心直往下沉。那天晚上,等他们到达休息处,船长就会要斯凯尔顿付钱,不等天亮,他们就把两艘快帆船开走。船长害怕了,不敢载着一个垂死的人继续航行。斯凯尔顿要是态度坚决一点儿,兴许能镇住船长,但他没有力气那么做,只能寄希望于出更多的钱来说服船长履行协议。那天,小孔和船长争论了很久,但当他们晚上靠港时,船长来到斯凯尔顿面前,生气地告诉他,他不会再往前开了。附近有一所长屋,他可以在那里借宿,直到身体好转。船长开始卸行李。斯凯尔顿拒绝下船。他让小孔把左轮手枪给他,并发誓要射杀任何靠近他的人。
小孔、船员和船长都走到长屋,只留下斯凯尔顿一个人。他躺在那里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烧得身体和嘴都发干了,脑子里还在胡思乱想。然后,有灯光亮起,还传来了人说话的声音。小孔带着船长和另一个斯凯尔顿没见过的男人从附近的长屋走了回来。斯凯尔顿尽力去理解小孔所说的话,好像是往下游几个小时航程的地方住着一个白人,如果他乐意,船长愿意把他送到那里去。
“你最好答应。”小孔道,“也许那个白人有汽艇,那样我们很快就能去海岸了。”
“那是个什么人?”
“种植园园主。”小孔说,“这个人说,他有个橡胶园。”
斯凯尔顿累得不想再争辩了。他只想睡觉,只好接受了妥协。
“跟你们说实话吧。”他最后说,“我根本不记得当时的事了,只记得我昨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成了你们家里的不速之客。”
“你知道,我不怪那些达雅克人。”格兰奇说,“看到你躺在船上,我也以为你活不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