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路很近。船夫们还在整理行李。斯凯尔顿望着河对岸原住民的房屋。
“那里像个村子,想必这些人是从那边来的吧。”
“不是,那里只有那几所房子,以前也是个橡胶园,但公司破产了,地就荒废了。”
“你去过那儿吗?”
“我?”格兰奇太太叫道,她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头和手突然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没有,我为什么要去那里?”
斯凯尔顿不过是没话找话,他想不出为什么这么一个简单的问题竟使她如此心烦意乱。但是现在一切都准备好了,他和她握了握手。他跨上小船,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船开了,他向格兰奇太太挥了挥手。当船滑入激流时,她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代我向莱斯特广场问好。”
桨手们有力地划船,离那所可怕的房子和那两个不幸而又令人讨厌的人越来越远,斯凯尔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很高兴格兰奇太太没有把她想说的故事告诉他。他不愿听一些罪恶或愚蠢的悲惨故事,那样在回忆当中,他就得永远和他们联系在一起,无法逃脱了。他想忘掉他们,就像忘掉噩梦一样。
但格兰奇太太一直看着那两艘快帆船,直到他们沿着河道转弯,从视线中消失。她慢慢地走向房子,走进她的卧室。百叶窗拉下阻隔外面的热气,屋内光线很暗,她在梳妆台前坐下来,对着镜子盯着自己。梳妆台是诺曼在他们婚后不久为她打造的。当然,做梳妆台的是当地一位木匠,镜子是从新加坡买的,但是按照她的设计做的,尺寸和形状都和她想要的一模一样,有足够的空间放她所有的盥洗用品和化妆品。很多年了,她一直梦寐以求想要这样一个梳妆台,却从来没有拥有过。她仍然记得她第一次见到梳妆台时有多高兴。她伸出双臂搂住丈夫的脖子,吻了他一下。
“诺曼,你对我真好。”她说,“我是一个幸运的小姑娘,能遇到像你这样的男人。”
那个时候,一切都使她高兴。她喜欢河里的鱼,丛林里的动物,喜欢繁茂的森林、羽毛鲜艳的鸟和色彩斑斓的蝴蝶。她着手把房子布置得像是有女人居住的样子,她摆出了自己所有的照片,弄来了花瓶插花,还四处搜罗了许多小摆设放在家里。“这下子就有了家的氛围了。”她说。她并不爱诺曼,但她很喜欢他,而且,她婚后很幸福,从早到晚什么也不做,只是听听留声机,读小说,多么美好啊。想到不必为自己的未来操心,真是太好了。当然有时候会有点儿孤单,但诺曼说她会习惯的,他还答应过一两年带她去英国住上三个月。那时,带他去见自己的朋友并炫耀一番,该多有趣。她觉得吸引他的是舞台的魅力,所以她吹嘘自己很成功,但事实并不是这样。她想让他明白,她放弃自己的事业成为一名种植园园主的妻子,是做出了很大的牺牲的。她声称认识很多明星,但实际上她从未和他们说过话。等到回国的时候,她需要小心处理这件事,但她搞得定,毕竟,可怜的诺曼对舞台一窍不通,就像一个未出世的婴儿。她在舞台上演了十二年,如果连这样一个简单的家伙都糊弄不了,那她只能说自己白白浪费了这么多时间。婚后第一年,一切都很顺利,有一次,她以为自己怀孕了,结果证明不是真的,他们都很失望。然后,她开始感到无聊。在她看来,她似乎永远日复一日地做着同样的事,一想到自己还得重复这样过日子,她就害怕。诺曼说那年他不能离开种植园。他们为此吵了一架。就在那时,他说了一些让她害怕的话。
这种孤独的生活过久了,格兰奇太太养成了自言自语的习惯。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可以听见她一连好几个小时不停地喋喋不休。现在,她用粉扑蘸了粉,再抹在脸上,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话,就像在跟另一个人说话一样。
“他这是在警告我呀。我应该坚持自己回去的,谁知道呢,我到伦敦以后说不定能找到工作。毕竟我也算有经验的演员了。那时候我就可以给他写信说我不回去了。”她想起了斯凯尔顿,“可惜我没有告诉他。”她接着说,“我真想和他说呢。也许他是对的,也许那样我就解脱了。我不知道他听了后会怎么说。”她模仿他的牛津口音,“‘我非常抱歉,格兰奇太太。我希望能够帮助你。’”她咯咯地笑了一声,听起来却像是在抽泣,“我真想把杰克的事给他讲讲。哦,杰克。”
他们结婚两年后才有了一个邻居。橡胶的价格当时水涨船高,新的橡胶种植园纷纷开辟,一家大公司就在河对岸买了一大块地。那家公司很有钱,搞得排场很大,还给派来的经理配了一艘汽艇,所以只要他愿意,随时都可以过河来喝上一杯。这个人叫杰克·卡尔。他和诺曼是完全不同的人。首先,他是个绅士,上过公立学校和大学,大约三十五岁,个子很高,不像诺曼那样健壮,十分瘦小,但他穿晚礼服很好看。他留着一头鬈发,眼里带着笑意。他恰好就是她喜欢的类型,她对他一见钟情。有人可以和你谈谈伦敦和戏剧,自然是一种享受。他是一个快乐而随和的人,他讲的笑话让你一听就懂。过了一两周,她觉得跟他在一起比跟相处了两年的丈夫在一起更自在。诺曼身上总有一些她无法完全弄清的东西。他当然喜欢她,他给她讲了很多关于他自己的事,但她就是有种奇怪的感觉,觉得他有事瞒着她,倒不是他有意这么做,反正就是很难解释清楚,应该说就连他自己也很难说清楚那个怪异的部分。后来,当她更了解杰克时,她向他提起了这件事,杰克说这是因为他出生在这个国家,虽然他的血管里没有一滴当地人的血,但他身上却有一种原住民的气质,所以他并不是真正的白人,他有东方的气质。不管他怎么努力,他永远也成不了地道的英国人。
她在那所空房子里大声地自言自语,厨师和男仆都在他们自己的地方,她的声音飘过木地板,穿透木墙,就如同新酿的酒在酒桶里发酵,发出神秘而非人的声音。她说话的口气就像斯凯尔顿也在场一样,只是她的话语无伦次,就算他在场,也很难听懂她讲的故事。没过多久她就发现杰克·卡尔想得到她,她很兴奋。她从来没有**过,但演戏演了这么多年,她也有过一些恋爱经历。要是不找点乐子,那一个月又一个月的巡演非把人逼疯不可。当然,她不会轻易把自己交出去,她可不想自贬身价,但是,她现在的日子这么无聊,要是错过了这个机会,她就是个傻瓜。至于诺曼,那就是眼不见心不烦了。杰克和她都很了解彼此的心思,知道他们迟早会在一起,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罢了,后来,这个机会来了。但随后又发生了一件他们意想不到的事:他们疯狂地爱上了彼此。如果格兰奇太太真的把这个故事讲给斯凯尔顿听,他可能也会像他们两个一样,觉得这事不可思议。他们是两个非常普通的人,他是一个快乐、善良、平凡的种植园园主,而她是一个只演过小角色的女演员,一点儿也不聪明,甚至不年轻了,除了匀称的身材和漂亮的脸,她毫无可取之处。一开始他们都没想当真,但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他们竟然对彼此产生了一种灾难性的**,而他们两个都没有能力控制这种如痴如狂的冲动。他们渴望和对方腻在一起,只要分开就很不安,很痛苦。一段时间以来,她都觉得诺曼是个讨厌鬼,但她还是容忍了他,因为他是她的丈夫。现在诺曼成了她和杰克之间的障碍,所以她越看他就越不顺眼。他们俩一起私奔是不可能的,杰克·卡尔除了工资一无所有,他不能放弃一份他求之不得的工作。他们要见一面很不容易,风险非常大。也许克服各种障碍找机会幽会,让他们的爱情越来越热烈了。一年过去了,这段感情像刚开始一样势不可当,那是痛苦与幸福、恐惧与**并存的一年。然后,她发现自己怀孕了。她丝毫不怀疑孩子的父亲是杰克·卡尔,所以非常高兴。的确,生活很艰难,有时艰难得让她觉得自己根本无法应付,但有了孩子,有了他的孩子,一切困难都显得微不足道了。她准备到古晋去生孩子。就在那时,杰克·卡尔因公要去新加坡几个星期,但是他答应在她离开之前回来,他说他一回来就会派当地人来送信。当他返回的消息终于传来时,她高兴得甚至有些恶心。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迫切地需要他。
“不必了吧。明天傍晚他一定回来,到时候他会亲自送过来的。”
“我等不及了,想马上拿到那些东西。”
“好吧,随你的便吧。”
她情不自禁地谈起了他。有一段时间,诺曼和她似乎无话可说,但那天晚上,她兴致勃勃,像他们结婚头几个月那样,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她平时起得很早,六点就起床了。第二天早晨,她到河里洗了个澡。河岸上有一个不大的池子,还有一片小沙滩,在凉爽透明的水中嬉戏是很惬意的。一只翠鸟落在悬在池塘上方的树枝上,它的倒影在水中呈现出明亮的蓝色。这一切都太美好了。她喝了杯茶,然后上了一艘独木舟。一个仆人划船送她过河。他们用了足足半个小时才到河对岸。快到的时候,她扫视了一下岸边。杰克知道她一有机会就会来,所以会注意河边的动静。啊,他来了。她内心的痛苦几乎无法忍受。他走到码头上,扶她下了船。他们手拉手沿着小路走着,一走到送她过河的仆人和她家的窥探目光都看不见的时候,他们停了下来。他伸出双臂搂住她,她欣喜若狂地倒在他的怀抱里。她紧紧地抱住他。他的嘴在寻找她的嘴。在这一吻中,他们分离的痛苦和重逢的幸福全都表露无遗。爱情的奇迹把他们溶化了,使他们忘记了时间和地点。他们不再是人,而是被神之火锻造在一起的两个灵魂。他们的脑海中一片空白,没有一个字从他们的嘴里说出来。突然有一声猛烈的震动,像挨了一击,接着,几乎是同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她吓坏了,不明白出了什么事。她更紧地抓住杰克,他抓住她的手在哆嗦,她倒抽了一口气,然后她觉得他倒在了自己的身上。
“杰克。”
她试图扶他站起来。他太重了,她根本搀扶不住他,当他摔倒在地上时,她也跟着摔倒了。她大叫一声,感到一股热流,他的血溅了她一身。她尖叫起来。一只粗糙的手抓住她,把她拖了起来。是诺曼。她心神狂乱,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诺曼,你做了什么?”
“我杀了他。”
她呆呆地望着他,她把他推开。
“杰克,杰克。”
“闭嘴。我去找人帮忙,这只是个意外。”
他快步走上小径。她跪倒在地,把杰克的头抱在怀里。
“亲爱的,”她呻吟道,“亲爱的。”
诺曼带着几个劳工回来,把杰克抬到了房子里。那天晚上,她流产了,病得很重,一连几天,她眼看着会一命呜呼。她后来虽然康复了,却患上了神经性抽搐,一直没能痊愈。她以为诺曼会把她送走,但他没有,他必须留她在身边,免得别人怀疑他。原住民议论了一阵,后来政务专员来问了许多问题。但是原住民害怕诺曼,政务专员根本无法从他们那里得到任何信息。把她送过河的那个达雅克男孩不见了。诺曼说他的枪出了问题,杰克在检查枪的时候枪走火了。在这个国家,人一死就会下葬,等到他们想起验尸,即使把人挖出来,也没办法证明诺曼说的是不是真的。政务专员并不满意这个结果。
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来摆脱这种痛苦,但她有神经紧张,再也不能自己谋生。她要么待在家里,要么挨饿,而且,诺曼也只能把她留下,否则只能面对死刑。从那时起,日子就在平淡中流过,未来也将是一口枯井。无尽的岁月将耗尽他们疲惫的生命。
格兰奇太太突然不再说话。她那敏锐的耳朵捕捉到了小路上有脚步声,她知道诺曼查完橡胶园回来了。她的头猛烈地**着,她的手不受控地做出那个邪恶的手势,她在凌乱的梳妆台上寻找她那珍贵的口红。她把它涂在嘴唇上,然后,她不知道为什么,反正是在一种奇怪的冲动下,她在鼻子上也涂满了口红,她看起来像极了音乐厅里的红鼻子喜剧演员。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大笑起来。
“让生活见鬼去吧!”她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