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皮小说网

皮皮小说网>毛姆短篇小说全集(全二十二册) > 异国谷物(第1页)

异国谷物(第1页)

异国谷物

跟布兰德夫妇认识很久后,我才知道他们和菲尔迪·拉本斯坦之间的关系。初识菲尔迪那年,他就快五十岁了,当我写下这些文字时,他都七十多岁了。不过菲尔迪变化不大。那头浓密粗糙的鬈发虽然都变成了白色,但他的身形一如以往那般挺拔。可想而知,他年轻时肯定就如大家说的那样英俊潇洒。他那犹太人特有的侧脸依旧那么精致,那双乌黑发亮的眼睛曾让那么多非犹太人怦然心动。菲尔迪个子高挑,皮肤光滑,有一张鹅蛋脸。他还是个衣架子,即使是现在,穿着一身晚礼服的他依旧是那么英俊不凡。他那时会在胸衣上佩戴黑色的大珍珠,手上还戴着镶有蓝宝石的铂金戒指,看起来或许是有些招摇,但你会感觉这种风格的确符合他的性格,要换成其他的反倒不合适了。

“别忘了,我可是个东方人,”他说,“自然具有一定的狂野美。”

我时常在想,菲尔迪·拉本斯坦的一生要是写成传记肯定是个好题材。他不是什么伟人,但在自我设定的范围里,他将生活变成了一件艺术品。如波斯[3]的细密画[4]一样,这件杰作的趣味就在于它虽然小巧但却完美无缺。可遗憾的是原材料不足,与之相关的信件估计都被销毁了,而记得那些事情的人都年事已高,恐怕将不久于人世。菲尔迪的记忆力很好,但他永远也不可能写回忆录,因为他将自己的过去视为私人的快乐之源;而且他为人极其谨慎。除了马克斯·比尔博姆[5],我想不出还有谁能把这本传记写好。如今世道艰难,也只有马克斯会用一颗温柔怜悯之心来看待这些琐事,从细枝末节中抽取出微妙的伤感力。我很好奇马克斯为什么从没想过将自己敏锐的想象力运用在这个主题上,他们很早之前就认识了,自然比我更了解他。菲尔迪似乎天生就该成为马克斯笔下的人物。而除了奥布里·比尔兹利[6],我想不出还有谁适合为这本书配插图。那样的话就像是立起了一座三重铜甲[7]的雕像,将生命短暂的昆虫封存在透明琥珀中,让其流传百世。

菲尔迪征服的是社会,而世界就是他的战场。他出生在南非,直到二十岁才来到英国。菲尔迪在股票交易所工作过一段时间,不过在父亲去世后,他继承了一大笔遗产,于是离开职场过上了花花公子的生活。那个时期的英国上流社会还很排外,一个犹太人想打破这道屏障并不容易。但在菲尔迪面前,这道屏障就像耶利哥的城墙[8]一样倒塌了。菲尔迪英俊多金,热爱运动,为人风趣,在可胜街上有一幢房子,房里摆放着最上等的法式家具,配备了一个法国厨师,另外还有一辆四轮马车。真想知道他是如何开始自己的精彩人生的,那肯定很有意思,可惜答案早已遗失在历史的长河里了。第一次见到菲尔迪是在诺福克的一间豪宅里,他那时早已是伦敦最时髦的人物了,而我只是一个初露锋芒的年轻小说家,宅子的女主人喜好文学,于是也邀请了我。参加宴会的都是些地位显赫的名人,这让我心里有些发怵。当时一共有十六位宾客,除我之外都是些内阁成员、贵妇、世袭贵族,他们谈论的人和事我都不熟悉,我感到有些羞怯和无助。他们对我很客气也很冷淡。我意识到自己可能给女主人带来了一定的负担。是菲尔迪拯救了我。他会坐在我身边,陪我四下走动,跟我聊天。发现我是一名作家后,他和我谈起了戏剧和小说。了解到我大部分时候都住在欧洲大陆后,他亲切地聊起了法国、德国和西班牙。他似乎是真心想和我交朋友。他给了我一种很不错的感觉,好像我们远离其他宾客,在进行心灵上的交流,而对比之下,别人谈论的政治局势、某人的离婚丑闻,以及人们越来越不愿意猎杀野鸡的事情,听起来就有些可笑了。但如果说菲尔迪打心底里对周围这些精力充沛的英国贵族有那么一丝藐视,那他也只在我面前露出了一点儿迹象。但现在再回想,我不禁怀疑或许那只是老于世故的他在用一种巧妙的方式恭维我而已。菲尔迪喜欢施展自身的魅力,发现自己的言语能明显取悦到我,我敢说他对此肯定有些得意。当然,除非他是真的对艺术和文学感兴趣,否则也不会这样大费周章地讨好我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说家。我感觉我和他在宴会上都有些格格不入,原因在于我只是个作家,他是位犹太人。但我很羡慕他能表现得那么悠然自得,就跟在自己家里一样。大家都叫他菲尔迪。他似乎始终都是一副精力充沛的样子,永远都不缺俏皮话和玩笑话,对答起来也是妙语连珠。那间豪宅里的人喜欢他,是因为他能逗他们笑,从不高谈阔论,惹人生厌。菲尔迪为他们的生活注入了一丝东方的浪漫气息,更妙的是,他们只会觉得自己变得更具有英式特质了。只要有菲尔迪相伴,你永远都不会觉得无聊。有他在,你也不用担心会遇到英国社交场上时而会出现的那种令人不安的沉默。一时的停顿是不可避免的,但菲尔迪·拉本斯坦会马上切换一个所有人都感兴趣的话题。菲尔迪对任何聚会而言都是一个无价之宝。他不仅有说不完的犹太故事,还很会模仿,能将犹太人的口音和姿态学得活灵活现。他会缩着脖子,装出狡猾的样子,声音也变得油腔滑调起来。菲尔迪可以是一位拉比[9],可以是一个卖旧衣服的商贩,可以是一位精明的旅行推销员,或者是法兰克福的胖老鸨。他在聚会中的表现简直不亚于一场舞台剧。因为他本身就是一位犹太人,而且是他自己坚持要这么做,所以大家都笑得很开怀,但我总隐隐有些不安,这样肆无忌惮地拿自己的种族开玩笑,真的算是幽默吗?后来才发现这就是他最擅长的节目,不管在哪里遇到他,总能听到他最新搜集的犹太故事。

不过我在聚会上听他说过的最精彩的那个故事倒与犹太人无关。当时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那个故事。但是由于这样或那样的原因,我一直没有机会讲给别人听。之所以现在要把它写出来,是因为这个稀奇小故事里出现的人物都是维多利亚时代的社交名流,要是就这么失传了着实太可惜。据菲尔迪所说,他年轻时曾在一所乡间房屋住过一阵子,同为宾客的兰特里夫人那时正处于颜值巅峰时期,名声也是如日中天。曾在埃林顿骑士比武大会中获得“美皇后[10]”称号的萨默塞特公爵夫人正好住在不远处,开车就能到。菲尔迪和公爵夫人略有交情,他想要是能让这两位女士见上一面肯定备受瞩目。在兰特里夫人欣然接受了自己的提议后,菲尔迪立刻又写了封信给公爵夫人,询问可否带这位著名的美人去拜访她。他说,这个时代(即八十年代)最可爱的女士理应向上个时代最可爱的女士献上自己的敬意。“你只管带她过来,”公爵夫人回信道,“可我话说在前头,她肯定会大吃一惊的。”他们乘坐的是一辆双驾马车,兰特里夫人戴着一顶装饰着长缎带的蓝色软帽,帽子紧贴着她的头,突出了她好看的头形,也衬得蓝色的双眼更深邃。开门接待他们的是一位长相丑陋的老太太,她用讽刺的目光仔细打量着这位上门拜访自己的窈窕佳人。他们喝了喝茶,聊了聊天,就乘马车回去了。上车后兰特里夫人始终没吭声,菲尔迪看了一眼,发现她正在默默流眼泪。回到住处后,兰特里夫人直接进了房间,晚上也没下楼吃饭。这是她第一次意识到美貌也会消逝。

菲尔迪问了我的地址,回到伦敦后,没过几天他就邀请我参加晚宴。包括我在内一共有五位客人,一个嫁给了英国贵族的美国女子,一位瑞典画家,一名女演员,还有一位著名的评论家。那晚的食物很美味,红酒也不错。餐桌上的对话既轻松又机智。晚宴后,菲尔迪在众人的劝说下弹奏了钢琴。他只弹奏了维也纳华尔兹舞曲,后来我才知道这是菲尔迪的拿手曲目。这种舞曲节奏轻快、曲调优美,给人带来感官上的享受,符合他谨慎而又喜欢卖弄的个性。他演奏时表情自然、欢快,指间带着优雅。这是我第一次和他共进晚宴,此后我常常会在晚宴上碰到他。他每年都会邀请我两三次,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们在别的宴会上遇到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我的社会地位在慢慢提高,而他或许不再像过去那样赫赫有名了。近些年参加宴会时,除了他有时还能看到别的犹太人。当菲尔迪用自己闪亮清澈的双眼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同胞时,你可以从他的眼睛里发现一丝笑意,似乎是在纳闷世界怎么变成这样了。有些人认为他是个势利小人,可我不这么觉得;这不过因为他早年遇到的都是一些大人物。菲尔迪是真的热爱艺术,和艺术家交往时他永远是最佳状态。在大人物面前,菲尔迪的语气总是带着淡淡的揶揄和戏谑,可他从来不会这样对艺术家,让人不禁怀疑他或许从未完全沦为权势和地位的玩物。菲尔迪的品位向来不错,许多朋友都乐于向他请教这方面的知识。他最早重视拥有旧家具的那批人,从许多祖传大宅的阁楼里抢救出了不少无价之宝,妥善地将它们摆在自己的客厅里。菲尔迪喜欢在拍卖行里溜达,每当遇到某位贵夫人想投资一件艺术品,他总是乐于给出自己的建议。他身家不菲、性格温和,喜欢资助艺术事业,常常想方设法为有天赋的年轻画家创造机会,或是雇佣怀才不遇的小提琴手到有钱人家里演奏。不过菲尔迪也没有让这些有钱人失望,他有着极强的鉴赏力,从来不会看走眼,对那些才华平庸之人虽然他也会以礼相待,但绝对不会出手帮忙。由菲尔迪亲自举办的音乐晚会,哪怕规模很小,但表演者也都是精挑细选出的,绝对是视听盛宴。

菲尔迪一直没结婚。

“我是一个见过世面的人,自认为没有偏见。”他说,“但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我没办法娶一个非犹太人当妻子,就像穿着晚礼服去听歌剧其实也无伤大雅,只是我从来没想过要这么做而已。”

“那你为什么不娶一个犹太人呢?”

“哦,亲爱的,我们犹太女人都太能生了。光是想到这世上又要多一个小艾奇、小雅各布、小丽贝卡、小利亚、小雷切尔,我就受不了。”

(我没有亲耳听到这段对话,是一位活泼大胆的女士将她和菲尔迪的聊天内容告诉了我。)

但菲尔迪在此之前就有过几桩让人津津乐道的风流韵事,过去的浪漫依然让他念念不忘。菲尔迪年轻时风流多情。我遇见过一些老夫人,都说他当年的风采让人无法抗拒,勾起怀旧情绪后,她们还会聊起菲尔迪是如何让那些女子魂牵梦绕的。她们打心里觉得那些爱上菲尔迪的女子都情有可原,我猜是因为他实在太俊美了。那些女子中有的名字我曾在回忆录里见过,有的是上了年纪的贵妇,碰见时能听到她们不停地唠叨自己在伊顿上学的孙子,或是发现她们的桥牌打得乱七八糟,但一想到这些女士年轻时曾为一位英俊的犹太男子神魂颠倒过,就觉得十分有趣。菲尔迪和赫里福德公爵夫人的恋情是他最著名的一段风流韵事,这位公爵夫人是维多利亚时代末期最美丽、最英勇、最潇洒的美人。他们之间的恋情持续了二十年,其间菲尔迪还有其他的恋情,但他和赫里福德夫人的关系最稳定,也是大家公认的一对恋人。最不可思议的是,后来哪怕恋情结束了,他还能将这位上了年纪的情人变成自己忠实的朋友。不久前我还在一场午餐会上遇到过这两位。老太太身材高大、气度不凡,饱经风霜的脸上抹着脂粉。那场午餐会安排在卡尔顿酒店,作为东道主的菲尔迪迟了几分钟才来,然后他给我们点了一杯鸡尾酒,公爵夫人告诉他我们已经喝了一杯了。

“我说你眼睛今天怎么格外明亮。”菲尔迪说。

上了年纪的老太太顿时高兴得红光满面。

我的青春早已结束了,如今人到中年,不知多久之后我就必须称自己是个老头了。我写过书,写过剧,四处游历过,经历过各种各样的事,爱情的火焰燃烧过也熄灭过;但在聚会上遇见菲尔迪这件事却一直没变过。战争爆发后,国家出兵参战,成千上万的士兵死在了战场上,整个世界都发生了变化。菲尔迪不喜欢这场战争,他年岁已大,无法入伍,取了德国名的他如今处境有些尴尬。但他为人谨慎,不会让自己出现在可能遭到羞辱的场合中。老朋友都很有情义,虽然他过的是半隐居生活,但依旧能保持尊严。后来和平降临,他鼓起勇气,让自己尽可能去融入这个已然发生变化的新世界。社会不再有阶级之分,聚会也变得热闹起来,但菲尔迪很快适应了这种新生活。他依然会讲有趣的犹太故事,依然会弹奏迷人的施特劳斯圆舞曲,依然会在拍卖行里溜达,为想要购买艺术品的新权贵提建议。我已经移居国外,但只要回伦敦就能见到菲尔迪,总觉得他如今有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没有向岁月屈服,从没听说他哪天生过病,似乎永远都是那么神采奕奕、衣着得体。菲尔迪会关心每个人,而且思维依旧敏捷,人们不是因为看在以前的情分上才邀他共进晚餐,而是觉得他值得。菲尔迪依旧会在自己位于柯曾大街的宅子里举办迷人的小型音乐会。

就是在他邀请我参加音乐会时,我才知道他和布兰德夫妇之间的关系,从而引起了我的回忆,提笔写下了这些故事。当时我们正在希尔大街参加一场盛大的晚宴,在女士都到楼上去后,我和菲尔迪碰巧相邻而坐。他告诉我莉亚·玛卡特下周五晚上会去他家演奏,如果我能到场的话,他会很高兴的。

“实在太抱歉了,”我说,“但我正好要去布兰德家。”

“哪个布兰德?”

“他们住在萨赛克斯郡的蒂尔比。”

“之前都不知道你们互相认识。”

他用怪怪的眼神看了看我,随后又笑了笑,我不知道哪里引人发笑了。

“是啊,我们认识很多年了,在他们家每次都玩得很愉快。”

“阿道弗斯是我外甥。”

“阿道弗斯爵士?”

“听上去像是某个摄政时期的花花公子对吧?但我不会瞒你,他就叫阿道弗斯。”

“我认识的人都喊他弗雷迪。”

“我知道,他的妻子米里亚姆,也只有在别人叫她缪丽尔的时候才会应声。”

“怎么这么巧是你外甥?”

“我的姐姐汉娜·拉本斯坦嫁给了阿尔方斯·布莱克格尔,他去世的时候已经是阿尔弗雷德·布兰德爵士了,没过多久,他们的独子继承了他的爵位,成了阿道弗斯·布兰德爵士。”

“这么说,弗雷迪·布兰德的母亲,那位住在波特兰街的布兰德夫人就是你的姐姐?”

“是的,我姐姐汉娜是家族里年纪最大的人,虽然已经八十岁了,依然样样能干,实在是个了不起的女人。”

“我从没见过她。”

“我想你的朋友布兰德夫妇也很久没见到她了。她的德国口音一直没变。”

“你都不跟他们见面吗?”我问。

“我有二十年没跟他们说过话了。我完全就是个犹太人,他们更像英国人。”他笑了笑,“我总是不记得要称他们为弗雷迪、缪丽尔,过去我常常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喊出了阿道弗斯和米里亚姆这两个名字。他们也不喜欢我讲的故事,大家还是不碰面更好。战争爆发后,我依旧不愿意改名字,这就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已经太迟了,要是朋友都不以菲尔迪·拉本斯坦称呼我,那我可习惯不了。我很知足了,不奢望成为什么史密斯先生、布朗先生、罗宾逊先生。”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