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国谷物2
乔治弹奏的大部分曲子我都知道,都是音乐会上熟悉的曲目。乔治弹钢琴时兴致很高,随后又弹了贝多芬的《热情奏鸣曲》。在遥远的青年时代,我弹钢琴时(琴技很差)也弹过这首曲子,直到现在我都记得里面的每一个音符。当然这首曲子也很经典,是个了不起的作品,这是不容置疑的事实,不过那一夜我完全没有感到这首曲子的魅力。就像《失乐园》[27]一样,虽然文藻华丽,却死板无趣。乔治弹奏这首曲子时情绪特别高昂,满头都是汗。但听上去总感觉有什么不对劲,一开始我怎么也想不明白是哪里有问题,后来发现他的两只手不太同步,高音和低音之间有极其轻微的间隔。需要再说一遍的是,我在音乐上就是个外行。让我困惑的这一点可能只是因为乔治今晚喝了太多啤酒,甚至也可能只是我的臆想。我将自己能想到的赞美之词都告诉了乔治。
“当然,我也知道自己还需要勤加练习,我现在只是个初学者,不过我知道我能做到的,我有这种直觉。再给我十年,我一定能成为一名钢琴家。”
他有些累了,于是起身离开了钢琴。当时已是过了午夜,我打算告辞离开,可他不肯让我走,反而又开了几瓶啤酒,点上了烟斗。他想继续聊聊天。
“你在这儿过得开心吗?”我问他。
“非常开心,”他正色道,“我希望能永远留在这儿,我这辈子都没这么高兴过。就好比今晚,难道不是玩得很痛快吗?”
“的确很有趣,但一个人不可能一直过学生般的生活。你的这些朋友终究会变老、会离开。”
“但还会有其他人过来,这里一直都会有学生,或者是像学生的人。”
“话是没错,但是你也会变老,有什么比一个过大学生活的中年男人更可悲呢?一大把年纪了非要跑到年轻人里面装青春,还自欺欺人地觉得他们会像接纳同龄人一样接纳自己,这样的人也太可笑了,不能做这种事。”
“只有在这儿我才觉得自由自在。我那可怜的父亲只想让我成为一名英国绅士,一想到这儿我就起鸡皮疙瘩。我不擅长运动,对打猎、射击和打板球也是一点儿兴趣都没有,只是做做样子而已。”
“可你装得很自然。”
“直到来到慕尼黑,我才知道那些都不是真的。我喜欢伊顿,在牛津的日子也过得丰富多彩,尽管如此我依然知道自己不属于那里。可我演得还算不错,因为我的血液里就有演戏的天赋,但我总感觉心里空空的。虽然格罗夫纳广场[28]上的房子拥有永久产权,父亲又为蒂尔比的房子花了十八万英镑;不知道你能不能明白我的意思,我总感觉这些房子只是装修好了给我们住一段时间,真正的房主说不定哪天就回来了,到时候我们都得卷铺盖走人。”
我听得很认真,暗自思索这番话有多少是他当时隐约感受到的,又有多少是他在新环境中受到启发所想象出来的。
“我以前很讨厌听菲尔迪舅公讲那些犹太故事,觉得那样做真的很过分。现在我明白了,那是一个疏导情绪的好办法。我的天哪,当一个社交名人可真不容易!我父亲要轻松一些,他也就是在蒂尔比要扮演一个英国绅士,回到城里又能做回自己了;倒不用担心他。我已经卸了妆,脱了戏服,终于也能做真正的自己了。可算是松了一口气!你知道吗,我不喜欢英国人,跟你们在一起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是浑浑噩噩的。你们既无趣又古板,从来不肯放松自己。你们没有什么自由可言,没有那种灵魂的自由,你们都太紧张了,生怕自己做错什么。”
“别忘了你也是个英国人,乔治。”我咕哝了一句。他笑了起来。
“我?我可不是英国人。我血管里没有一滴英国人的血液,你也知道我是一个犹太人,而且是一个德裔犹太人。我不想当英国人,只想当一个犹太人。我的朋友也都是犹太人,你都不知道我跟他们在一起时有多自在,我可以做真正的自己。在家的时候,大家都想尽办法避开犹太人这个话题。妈妈以为自己有头金发就可以若无其事地假装自己是个非犹太人,算了吧!你知道吗,每次去慕尼黑的犹太人区里闲逛,光是看着他们都特别有意思。我去过一次法兰克福,那里有许多犹太人,我四下走走转转,看着那些长着鹰钩鼻的脏老头,看着那些戴着假发的胖女人,我能感受到自己对他们有一种深深的同情,只觉得自己也属于那里,很想上前亲吻他们。他们看着我的时候,我很好奇他们有没有看出来我也是他们的同胞。我真希望自己会意第绪语;我想跟他们交朋友,去他们家吃符合犹太教教规的食物,还有许多诸如此类的事情。我还想过去犹太教堂,但又怕会做错事被赶出来。我喜欢贫民区的味道,也喜欢那种生命的感觉,灰暗又神秘,肮脏又浪漫。这种渴望我是永远都忘不掉了,那才是真实存在的,其他的一切都是虚妄。”
“你父亲会为此伤心透了的。”我说。
“我和他总有一个人要伤心,他为什么就是不肯放我走呢?哈里不是还在吗?他愿意在蒂尔比当乡绅,也愿意成为一名英国绅士,这不用怀疑。你知道吗,妈妈一心想让我娶一个基督徒,这也可以让哈里去实现,他会愿意接受那些老牌的英国家庭。毕竟我要求的真的不多,一周给我五英镑。那些头衔、庄园、庚斯博罗的画作,以及其他所有的那些小玩意儿,可以都留给他们。”
“可事实上你以自己的名誉发过誓,两年一到还是要回去。”
“我会回去的,”他的语气有些忧伤,“莉亚·玛卡特已经答应了会来听我弹琴。”
“如果她说你不行,你会怎么办?”
“一枪打死我自己。”他笑嘻嘻地说道。
“说什么胡话。”我也笑嘻嘻地回应道。
“你在英国会有家的感觉吗?”
“没有。”我说,“不过我在其他地方也没有家的感觉。”
然而,他对我的事其实没什么兴趣。
“光是想到要回去我就厌烦。既然都知道了生活能给予我什么,那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去当一个英国乡绅了。我的天,那实在太无趣了。”
“钱是个好东西,而且我听说,当个英国贵族也是件挺不错的事情。”
“钱对我而言没有意义,我想要的东西用钱买不了,而且我正好也不是一个势利的人。”
夜越来越深,我第二天还得早起。我觉得也没必要把乔治说的话太当真。年轻人忽然与画家和诗人结交,很可能会迷上这种荒谬的言论。艺术是瓶烈酒,酒量好才不容易醉。神圣的火焰只有在试图用常识来平息怒火的人那里烧得最旺。归根结底,乔治现在还不到二十三岁。时间会让他慢慢懂事的。反正该说的也说了,该做的也做了,他的未来也用不着我来操心。我跟他道了别,走路回酒店。冷漠的夜空中闪耀着繁星点点。第二天一早我就离开了慕尼黑。
后来回到伦敦,不管是乔治和我聊天的内容,还是乔治那时的模样,我都没有跟缪丽尔说。我只是向她保证乔治现在一切都好,很开心,工作也很努力,过着高尚而朴素的生活。又过了六个月,乔治回家了。缪丽尔邀请我去蒂尔比过周末。菲尔迪会接莉亚·玛卡特来听乔治弹琴,他特别希望我也能在场。我接受了邀请,缪丽尔在车站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