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族 欢迎,列位!众伶 多谢大人。
贵族 你们今晚想在我的地方耽搁一夜吗?
伶甲 大人要是不嫌弃的话,我们愿意伺候大人。
贵族 很好。这一个人很是面熟,我记得他曾经扮过一个农夫的长子,向一位小姐求爱,演得很不错。你的名字我忘了,可是那个角色你演来恰如其分,一点不做作。
伶甲 您大概说的是苏多吧。
贵族 对了,你扮得很好。你们来得很凑巧,因为我正要串演一幕戏文,你们可以给我不少帮助。今晚有一位贵人要来听你们的戏,他生平没有听过戏,我很担心你们看见他那傻头傻脑的样子,会忍不住笑起来,那就要把他恼怒了;我告诉你们,他只要看见人家微微一笑,就会发起脾气来的。
伶甲 大人,您放心好了。就算他是世上最古怪的人,我们也会控制我们自己。
贵族 来人,把他们领到食料房里去,好好款待他们;他们需要什么,只要是我家里有的,都可以尽量供给他们。(仆甲领众伶下)来人,你去找我的童儿巴索洛缪,把他装扮做一个贵妇,然后带着他到那醉汉的房间里去,叫他做太太,须要十分恭敬的样子。你代我吩咐他,他的一举一动,必须端庄稳重,就像他看见过的高贵的妇女在她们丈夫面前的那种样子;他对那醉汉说话的时候,必须温柔和婉,也不要忘记了屈膝致敬;他应当说,“夫君有什么事要吩咐奴家,请尽管说出来,好让奴家稍尽一点做妻子的本分,表示一点对您的爱心。”然后他就装出很多情的样子把那醉汉拥抱亲吻,把头偎在他的胸前,眼睛里流着泪,因为她的丈夫疯癫了好久,七年以来,始终把自己当作一个穷苦的讨人厌的叫花子,现在眼看他清醒过来,所以快活得哭起来了。要是这孩子没有女人家随时淌眼泪的本领,只要用一棵胡葱包在手帕里,擦擦眼皮,眼泪就会来了。你对他说他要是扮演得好,我一定格外宠爱他。赶快就把这事情办好了,我还有别的事要叫你去做。(仆乙下)我知道这孩子一定会把贵妇的举止行动声音步态模仿得很像。我很想听一听他把那醉汉叫做丈夫。看看我那些下人们向这个愚蠢的乡人行礼致敬的时候,也许会禁不住发笑;我必须去向他们关照一番,也许他们看见有我在面前,自己会有些节制,不致露出破绽来。(率余众同下)
第二场
贵族家中的卧室
【斯赖披富丽睡衣,众仆持衣帽壶盆等环侍,贵族亦作仆人装束杂立其内。
斯赖 看在上帝的面上,来一壶淡麦酒!
仆甲 老爷要不要喝一杯白葡萄酒?
仆乙 老爷要不要尝一尝这些蜜饯的果子?
仆丙 老爷今天要穿什么衣服?
斯赖 我是克利斯朵夫?斯赖,别老爷长老爷短的。我从来不曾喝过什么白葡萄酒黑葡萄酒;你们倘要给我吃蜜饯果子,还是切两片干牛肉来吧。不要问我爱穿什么,我没有衬衫,只有一个光光的背;我没有袜子,只有两条**裸的腿;我的一双脚上难得有穿鞋子的时候,就是穿起鞋子来,我的脚趾也会钻到外面来的。
贵族 但愿上天给您扫除这一种无聊的幻想!真想不到像您这样一个有权有势,出身高贵,富有资财,受人崇敬的人物,会沾染到这样一个下贱的邪魔!
斯赖 怎么!你们把我当作疯子吗?我不是勃登村斯赖老头子的儿子克利斯朵夫?斯赖,出身是一个小贩,也曾学过手艺,也曾走过江湖,现在当一个补锅匠吗?你们要是不信,去问曼琳?哈基特,那个温考特村里卖酒的胖婆娘,看她认不认识我;她要是不告诉你们我欠她十四便士的酒钱,就算我是天下第一名说谎的坏蛋。怎么!我难道疯了吗?这儿是——
仆甲 唉!太太就是看了您这样子,才终日哭哭啼啼。
仆乙 唉!您的仆人们就是看了您这样子,才个个垂头丧气。
贵族 您的亲戚们因为您害了这种奇怪的疯病,才裹足不进您的大门。老爷啊,请您想一想您的出身,重新记起您从前的那种思想,把这些卑贱的噩梦完全忘却吧。瞧,您的仆人们都在伺候着您,各人等候着您的使唤。您要听音乐吗?听!阿波罗在弹琴了,(音乐)二十只笼里的夜莺在歌唱。您要睡觉吗?我们会把您扶到温香美软的卧榻上。您要走路吗?我们会给您在地上铺满花瓣。您要骑马吗?您有的是鞍鞯上镶嵌着金珠的骏马。您要射猎吗?您有的是飞得比清晨的云雀还高的神鹰,您的猪犬的吠声,可以使山谷响应,上彻云霄。
仆甲 您要狩猎吗?您的猎犬奔跑得比糜鹿还要迅捷。
仆乙 您爱观画吗?我们可以马上给您拿一幅阿都尼的画像来,他站在流水之旁,西塞利娅隐身在芦苇里,那芦苇似乎因为受了她气息的吹动,在那里摇曳生姿一样。[5]
贵族 我们可以给您看那处女时代的伊俄怎样被诱遇暴的经过,[6]那情形就跟活的一样。
仆丙 或是在荆棘林中漫步的达芙妮,[7]她腿上为棘刺所伤,看上去就真像在流着鲜血;伤心的阿波罗瞧了她这样子,不禁潸然泪下;那血和泪都被画工描摹得栩栩如生。
贵族 您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贵人;您有一位太太,比世上任何一个女子都要美貌万倍。
仆甲 在她没有因为您的缘故而让滔滔的泪涛流满了她那可爱的脸庞之前,她是一个并世无俦的美人。
斯赖 我是一个老爷吗?我有这样一位太太吗?我是在做梦,还是到现在才从梦中醒来?我现在并没有睡着;我看见,我听见,我会说话;我嗅到一阵阵的芳香,我抚摸到柔软的东西。哎呀,我真的是一个老爷,不是补锅匠,也不是克利斯朵夫?斯赖。好吧,你们去给我请太太过来;可别忘记再给我倒一壶最淡的麦酒来。
仆乙 请老爷洗手。(数仆持壶盆手巾上前)啊,您现在已经恢复神智,知道您自己是个什么人,我们真是说不出地高兴!这十五年来,您一直在做梦,就是醒着的时候,也跟睡着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