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雪慈的眼皮掀了掀,像片薄雪,她枕在隐囊上,望着他不语,眼尾轻轻挑起一点,睫毛纤长如扇,随着他每说一个字,黑睫轻微颤动一下,整个人软软地倚在那儿,像只没骨头的猫。“……嗯,还有什么要说的?”
嗓子很哑,拜他昨夜的疯狂所赐,她几乎晕厥过去,房中有她平日养身子吃的参片,后来是含了两片参在舌底,才勉强吊住一丝神智,没有溃散的太彻底。
那情形,可怜得叫人不敢回想。
慕容怿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开口承诺千秋节送点什么给他,只睁着一双无辜的黑眼睛柔柔地看着他。
他忍不住笑了声:“小没良心的。”
又想起她其实早已送过,那条腰带,她亲手绣的,虽说针脚透着几分敷衍,到底也算心意,他的确被那条腰带哄得有些飘飘然,紧接着就在她的甜言蜜语中狠狠摔了一跤,但也算错怪了她。
映雪慈正被他一句小没良心骂得没头没尾的,挑起眉尖,不善地盯着他看,嘴角轻轻鼓了起来,眼底两抹淡青十分明显。
到底她是大度之人,没跟他计较,扭身补觉去了。
自从服用避子药后,他就有些不管不顾的癫狂,隐隐似要报复她当初要落胎的话,那件事他再未提起,每日两粒药丸,有时三粒,不会超过四粒,他知道那已是她的极限。
有时她也会用手,他用唇舌,或者那截英挺的鼻梁,他的鼻梁生有一处微小的驼峰,那一点起伏为他原本清冷的容貌增添了几分英挺和危险——对她而言,是危险与诱惑并存。
她有一块软和的白色狐裘,是他以前亲手猎来的,他让人给她做了一张刚好可以盖住双腿的毯子,她很爱惜那块纯白的狐狸皮,总轻拿轻放,不用的时候洗净叠进壁橱里,直到她被摁上去。
她潮红充血的脸颊陷入蓬松狐毛中,那细密的长毛轻刺着皮肤,又痒又痛,如云也如针。
何太医来请平安脉时,映雪慈将慕容怿的话转达给他,“近来总是多梦易醒,一到下半夜,便如何也睡不着了。”她揉了揉额角,轻轻递出手腕,“太医帮我瞧瞧,我这是怎么了?”
何炳坤说她这还是之前脾胃虚症引起的后遗症,开了两剂药给她,映雪慈略看一眼他抓的药,几味认得,几味陌生,也不多问,对柔罗道:“你去煎药吧,何太医当差辛苦,煎药这点小事,就不麻烦太医了。”
何炳坤忙说不会,他在西苑横竖也没什么事干,而且煎药都有药童看火,不费什么事。但映雪慈一番好意,他也就没推脱。
写药方的时候他留了个神,用的都是温补性平的药材,吃起来无功无过,毕竟药性过于突出的药材,配的好是药,配不好就是毒,他不敢冒险。
待映雪慈喝完药,何炳坤才告退,整理好今日的脉案,封交给宫中来的人,带回宫去呈送御览。
下午飞英拎着两笼鲜蟹和一篮秋葵回来了,映雪慈以为又是从宫里专程送来的,飞英笑着说不是,“是山下农户们自己种的秋葵,河里刚捞的蟹,不够肥美,却鲜活得很,奴才刚特地去下山转了一圈,专程买回来给您尝个鲜。”
西苑的用度并非都从宫中运送,这许多人,许多张嘴,多半食材还是从山脚下的农庄采买而来。
飞英身为御前行走的内侍,常往来于宫苑之间,路上若见到什么新鲜瓜果、乡野时味,也总会留心捎回些,讨映雪慈的欢心。自然,一切入口之物都须先经何炳坤验看,确认无碍,方能呈上。
映雪慈望着蟹笼里张牙舞爪的活蟹,笑道:“难为你一片心意,我很喜欢,下次若再有这样好的时令东西,还要劳你多替我带些。”
说罢让蕙姑给他拿了一把金稞子,柔声道:“总不能叫你白忙一场,我记得你的心意。喏,这是你应得的,若不够,只管再来问我拿。”
飞英的脸上一热,几乎不敢抬眸直视。
王妃生得太美,这样的美人向来有令人神摇的本事,笑起来更要命,有珠玉之光。他年纪轻,并无什么杂念,只莫名有些羞赧。心头却涌上无限的澎湃,好似受到莫大鼓舞般点头:“是,奴才记下了。山下那些农户都知道山上是皇庄,一见奴才下去,便抢着将最鲜最好的呈上来。王妃想尝什么,尽管吩咐奴才便是。”
映雪慈微微一笑,“如此说来,山脚下的农户岂不都认得你是皇庄里的人了?”
飞英颇为自豪,朗声应道:“是呀!”
又聊两句,飞英躬身告退。
他方才一直立在槛外回话,那蟹笼还在滴滴答答的往下渗水,他不敢污了殿内的地衣。彼时天光日来,渗出的水在乌黑的石砖上泛起粼粼光斑,好像一个挤着一个的微小湖泊,倒映天蓝,望去竟恍惚有云梦大泽的缥缈。
映雪慈看了片刻,旋身回到殿中,落下香影如雾。
禁苑里,钟姒和几个姊妹对弈孔明棋,其中一人道:“哈,钟姒你又输啦!”
钟姒回过神,手中拈着的两枚棋子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磕声,八卦棋盘上败局已定,她无声地吁出一口气,扬起笑脸道:“不和你们顽了,一个个黑心肝的,非要将我这阁子都掏空搬走不成?”
几人笑道:“如今宫里头只有你得见天颜,能在陛下跟前说上两句话,像咱们,恐怕要寂寞深宫红颜老了,自是能赚你一笔是一笔。”
钟姒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天色将晚,你们也该回去了。”说罢站起身,将棋子丢进棋篓里,不顾身后几人意犹未尽的叹息,命侍女送客。
侍女去而复返,“美人,太皇太后让您过去一趟。”
寿康宫,太皇太后手卷经书在看,“来了就坐吧。”她放下经书,淡淡道:“知道哀家为什么找你过来?”
钟姒:“臣妾不知。”
太皇太后道:“你母亲近来不曾找过你。”
“回老祖宗,没有。”
“哦。”太皇太后道:“你父亲如今是那个处境,她忙得焦头烂额,哪里还管得上你……”她蹙了蹙眉,“罢了,横竖你也不再是钟家人,犯不着提这个。你自己也该争气些。你可知道,皇帝要立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