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他们败下阵来,喘著粗气或呆坐发愣时,朱麟总会走过来,不是炫耀,而是蹲下身,用他那北地儿郎特有的、略带沙哑却真诚坦荡的嗓音,点出他们的疏漏,给出切实的建议。
话不重,却字字敲在点上;
给足了他们这两个“外来挑战者”面子,又悄然递下了台阶。
让人输得憋屈,却又输得……心服口服。
就这么著,不打不相识。
两个从南边来的、心高气傲的少年,和这位北境公认的“骄阳”,莫名其妙地混到了一处。
白天在北风如刀的校场上淬炼体魄,晚上围著粗糙的沙盘推演战局。
较著劲,不服输,却也咬著牙,在一次次筋疲力尽后互相搀扶。
那段冰天雪地里的日子,因为有了这样一个对手兼兄弟,竟也变得滚烫起来。连刮骨的风都仿佛带著热血沸腾的嘶鸣,冻土下埋著的仿佛不是严寒,而是亟待破土的锐气。
青春的血气还未平復,朱麟便领著他们,一头扎进了更真实、也更残酷的北地——巡关队。
在那里,没有点到即止的切磋,只有刀口舔血的生存法则。
他们的任务,是清剿偶尔衝破钢铁防线的零散兽潮,以及那些如同跗骨之蛆、在荒野与边境阴影里流窜的邪教徒。
也正是在那里,他们第一次,真正触摸到了这座北疆老城的“骨气”。
那不是书本上的豪言壮语,而是融在每一个北疆儿郎骨子里的悍勇与血性。
他们看见了为保护身后的补给队,为护住身后满载补给的卡车,能抱著咆哮的镰爪兽一同滚下百丈冰崖的沉默战士。
是断了一条胳膊的老兵,用牙死死咬著战刀,单臂持枪,嘶吼著撞进邪教徒人堆里的疯魔。
风雪裹挟著血腥气,也淬炼著真正的锋芒。
后来,破灭教廷来了。
那帮信仰“漆黑大日”的疯子,在北疆荒野深处发动了一场血腥献祭。一切来得太快,太惨烈。
他还记得,巡关队那些平时骂骂咧咧的老兵们,在绝境中硬是用血肉之躯,为他们三个撕开了一条生路。
“滚回去!叫人来!”
“快走!”
等到他们带著援军发疯似的赶回来……只剩下一地烧焦的、几乎辨不出人形的骸骨,和空气中瀰漫不散的血腥与焦臭。
那之后,便是復仇。
他们跟著北疆第三集团军的精锐,一头扎进连绵的十万大山,追猎那些如同鬼魅的邪教徒。
偷袭、反偷袭、自杀式的阻击……每一步都踩著生死线。
环境苦得让人麻木。
侦察先锋队断过粮,伤口在严寒里溃烂,夜里十几个人缩在雪窝子里,靠彼此那点微弱的体温硬扛。
最后一战,在一个无名山谷。
朱麟、怀仁,还有他。三个人带著仅剩的小队,每个人身上都找不到一块好肉,血把破烂的作战服冻成了硬壳。
但他们没退。
就钉死在那谷口,像三根砸进冻土的钢钎。
刀卷了刃,就用拳头砸,用头撞,用牙咬。身后是正在合围的第三集团军主力,身前是潮水般涌来的、眼泛邪光的疯子。
他们不能退。
也真的,一步没退。
当援军终於撕裂敌阵,衝进谷口时,看见的是几乎成了血人的他们,背靠著背,站在一堆邪教徒的尸体中间,还在试图举起手里残破的刀。
一位满脸风霜、战服染血的老军官大步走过来。
他没看他们身上任何能標识身份的徽记,也没说一句褒奖的话。
只是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冻疮的大手,用力拍了拍秦怀仁和他几乎冻僵的肩膀,拍得血冰簌簌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