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宝珠愣神跟着点头,“晓得了”
俄延半晌,燕如衡堆积在心
头的情绪散去,松开了她,指尖抚过她的腮畔,没再说什么,还是旋身离去了。
燕如衡一径穿过秦淮河岸,半晌踅进燕家的巷口,却穿过燕家的朱漆大门,停在了隔壁一户人家门前。
这户住的是个商人,姓冯,做的是陶瓷生意,家产颇为丰厚,可与燕家向来是不大对付,只因燕榆瞧不起商户,时常嫌弃隔壁住着冯家。
赶巧冯家门前走出个身影,正是那冯太太,这时候天已渐黑,眼见宅子外头闷声不吭站了个人,给她唬一跳。
提着灯笼走上前一照,才稍松口气,“三郎,是你啊,你怎的不回家,在这儿站着是做哪样呢?”
对燕如衡,冯太太的态度倒是十分和煦,毕竟燕如衡也算冯太太看着长大的。
燕如衡静静看她片刻,道:“冯婶,说起来,这么多年过去,三郎没送过什么礼给您。”
冯太太有些莫名,会错了意,不在意把手挥一挥,“嗐,你有心了,你爹那人眼睛长在天上,这么多年过去,我们家早已不与他计较,你是想替你爹向我们赔礼吗?不必啊,好孩子,夜深了,外头寒气重,先回家去吧。”
燕如衡静站半日没搭腔,见冯太太手持灯笼,便又问,“冯婶往哪里去?”
“哦,你冯叔讲想吃河边食肆里的糟鹅,他前几日摔了腿,不方便,我便领着两个人去买哩。”
话音甫落,她从燕如衡身前穿过,一径往巷口行去,谁知未走两步又被他唤停,“冯婶还没见过我的未婚妻,是不是?”
“有时间的话,您也见见她。”
冯太太笑着摆摆手,“晓得了,还没恭喜你呢,一恍你也长这么大了,回家去吧。”
冯太太说完这话,便领着两个婆子往河畔赶。
正巧秦淮河岸繁丽绚目,秦离铮正同钱映仪在乐馆的暗室里对坐下棋,褚之言便在一旁静观半日,笑叹,“钱小姐棋艺不错。”
钱映仪笑,“跟爷爷学的。”
吃掉秦离铮一子,她瞥着身侧稍显平静的河面,问,“后日范宝珠就与燕如衡定亲了,意味着范大人会在次日动手,你们是打算直接捉人?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褚之言点点头,“我们暴露身份这么久,一直未有动作,便是等着这一日,先叫他们慌神起来猜来猜去,猜不准又惶恐几日,再迟迟等不到我们动手,便总有放松警惕的时候。”
“蔺边鸿这些时日只照常往府署上值,下了值就待在家里,显然吓得不轻,也最谨慎。”
“燕榆却与他不同,”褚之言低声把燕榆的隐秘告知与钱映仪,向她眨眨眼,“人性嘛,就是这样,缺少什么,就总会用其他的来弥补,一时撤了他的官,他又同蔺边鸿闹翻,他再做起事来便有些不管不顾,我们早已猜准,他只是为了拉范大人下手,届时好自己一逃了之。”
钱映仪倒是头一回听说燕榆的隐秘之事,更叫她为之震惊的是燕如衡,“他竟不是燕榆亲生的?”
不待她再与二人说几句话,门外渐响叩门声,负责盯着燕家的锦衣卫肃着神色进来,回禀道:“指挥,副指挥,那燕如衡今日很是不对劲。”
秦离铮一顿,与褚之言互相交换眼神,遂问,“他有何动作?”
那锦衣卫道:“前几日闷在屋子里不出来,只往燕家的厨房里去了几趟,今日好容易出门,先去了范家,后又回家,却不进门,同隔壁那户姓冯的太太说了几句话,怎么看怎么奇怪。”
锦衣卫走近两步,正欲把燕如衡的一应表现细细回禀,谁知陡然生变——
乐馆外倏起一阵喧闹,夹杂着几声闷响,隐在管弦急风里,紧接着有人尖喊,“烟!好浓的烟!”
秦离铮猛然回过神来,脸色一变,登时起身往外赶,丢下一句,“替我看着映仪!”
钱映仪骇目圆睁,忙问褚之言,“燕如衡今日不对劲,是不是燕家出事了?!”
旋即也提裙跟着往外跑,“我跟着过去!褚之言,你也去!快!”
能叫几人闻听色变的自然不是小事。只在半个时辰前,燕如衡目送冯太太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后,便静默着不说话,进了燕宅。
一路行至小花厅,见燕榆与王采苓正用着饭,便道:“爹,娘,我有话同你们说,请随我来一趟。”
燕如衡这几日“老实本分”,燕榆很是满意,遂放下箸儿,好奇他有什么话要跟自己说,与王采苓两个一起跟了上去。
辗转到了燕如衡的寝屋,由燕如衡引进门,坐在圆桌旁,他才拧起眉,“好端端地,叫我们来你房里做什么?”
燕如衡静静行至案前,缓缓研墨,半晌写下一个“烆”字,旋即举给燕榆瞧,“听我爹说,我刚生下来,被抱来你膝下时,是打算给我取这个烆字的,是不是?”
燕榆以为他又要提起陈年旧事,不以为意道:“不就是一个字,有何可在意的?”
王采苓撇撇唇,“原先我还不想你用同音的名字呢。”
燕如衡举着那张纸笑,把下颌轻点,“你说你不想,那为何抱我过来?难道不是为了燕榆的一己私欲,和弥补你失去亲生孩儿的痛苦?”
“打小我就觉得你们对我不如对姐姐亲近,我那时只以为因我是个男孩子,你们对我苛责了些,”燕如衡道:“所以直到从府学出来,考中进士,我都想着为家里添光,替你们在脸上添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