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过来的仆妇也潸然泪下,双手合十往地上一跪,“老天爷垂怜,过去十几年,总算让太太寻到小姐了。”
跨越漫长光阴,小小的女儿眨眼长得比自己还要高,相见时的悲伤与喜悦芜杂在心头。想到女儿受过的苦,裴太太想再说些什么又挑拣不出合适的话,到最后,只能反反复复抱一会她,再抬脸瞧一会她。
使春棠飘零半生的魂魄辗转落地,落进她温暖柔韧的怀抱里,一如幼时那般。
许珺鼻头发酸,挥着帕子挤出笑,“哎呀,大喜事,这真是大喜事,园子里头冷得很哩,有再多的话要说,咱们都先往屋子里去,啊。”
裴太太连连点头,握着春棠的手不肯撒开,端端正正给钱家众人行了礼,“方才是我失礼,冒冒失失往宅子里头闯,还请勿怪。”
许珺笑说不要紧,于是一行人旋即往花厅去。
待裴太太坐下,钱兰亭也闻听风声敢来,裴太太晓得是走的南直隶工部侍郎的关系,她方能从牢里出来,心内感激不尽,连番又向钱家众人言谢。
继而便是一直把春棠望着,一来二去,复又惹得众人捻帕拭泪。
钱映仪亦是心中酸涩,有心留母女二人独处,便随意扯了个话岔,只道是先回云滕阁有事。其他人自然也是如此,静悄悄地出去,轻轻阖上了花厅的门,掩盖住那一对相拥而泣的身影。
待离开花厅,钱映仪心口堵得酸胀难言,使夏菱先回了云滕阁,旋即自己提着盏黄纱灯笼,一步步穿廊过,半日功夫,就走到了她常去的那座偏僻凉亭。
凛风急旋,栏外除了簌簌风声,只有片片落叶坠地的“啪嗒”声。凋残的花被吹得摇曳,在月下透着几分凄然。
钱映仪眼里浮动着一丝惆惘,大约是景色牵着人的心思走,她独坐在石杌上,摊开双手看一看指骨上已经结痂的伤口。
分明不疼,却隐隐从指骨缝里泛出点酸胀,好似痂痕下那属于她的崭新血肉正在喧闹嘶喊,喊出她心底浩瀚的思念。
日复一日,春棠的娘已辗转由淮安来到家里,再过不久,又是春棠出嫁的喜日,所有的事都在
迈向圆满,唯独剩钱映仪轻轻抬脸,挪眼望向亭外被风吹得打晃的枯枝,忍不住低声呢喃,“阿铮,京师也刮这样大的风吗”
偏巧此刻,她的呢喃被人接住。
“钱映仪。”
她身影一怔,单薄的背一动不动,唯独剩脑后一根发带随风晃荡。风声簌簌,她缓缓回身望去,青年立在她背后的长廊,风尘仆仆,身影夹杂着一点不真实的飘渺。
“你回来了”寒意渐重,钱映仪喷出的气息却益发炙热,她眨眨眼,这一回拔座而起,牢牢盯着他,“我在做梦吗?”
秦离铮笑,朝她展开双臂,“是不是梦,你过来抱一抱就知道了。”
话音甫落,钱映仪霎时迎风往前奔,带着点呜咽跳进秦离铮的怀里,“你怎么才来!你怎么才来!”
秦离铮紧揽着她的腿弯,未想她哭得如此狠,忙歪着脸去亲她滚落的泪珠,嗓音含笑,“别哭,别哭,我紧赶慢赶,十日便赶到了金陵,还不够快啊?”
钱映仪闷脸在他肩头啜泣半日,重新感受他炙热的怀抱与那抹熟悉的薄荷香,她复又牵出一抹笑,横手把眼泪一擦,捧着他的脸,“我好想你。”
秦离铮也正要诉说思念,不防猛然腾出一只手把她的手挪向眼前,待看清她指骨间的伤痕时,神情霎时一变,“你的手怎么回事?”
钱映仪抱着他不撒手,细细的嗓音里杂糅着浓重的鼻音,小声道:“我把裴骥杀了。”
“什么?”秦离铮愕然把她放下,拢着她的肩头,严肃把她上下环视一圈,带着点错愕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抱着我!抱着!”钱映仪撇撇唇,挂在他胳膊上晃一晃,拉他往石杌上坐,自己落向他的膝头。
旋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语调,俯身在他耳畔说清了整个始末。
听及裴骥竟是春棠同父异母的兄长,秦离铮惊了一瞬,复又听到裴骥扬起匕首时,眼眉里的煞气登时往外泄,令钱映仪觑着他,不由地怀疑,倘或那裴骥还有个全尸,只怕他现下便要去挖坟鞭尸。
她嘻嘻笑了两声,拿脸去蹭他,“哎呀,我多厉害啊,是不是?别想了,他都死了,再也妨碍不了什么,我还是拿你送我的簪子勒的他呢!”
谁知她愈是说得轻松,秦离铮心口愈是酸疼,他垂眼凝视着被握在掌心里的那两只细嫩的手,光是想一想当时的场景,他都怒从心起,紧绷着牙关,连下颌也牵出一条笔直凌厉的线条。
又想她竟能凭一己之力杀了裴骥,秦离铮沉寂半晌才从嗓音里喧出一股夹杂着一点后怕的叹服,“你真厉害。”
钱映仪轻轻笑着,便连结痂的伤口也再感觉不到一丝疼痛,高扬的下颌里带着骄傲,“我是谁?当时是有些怕呢,过了那两日再想起来,简直是大快人心!”
“不说这个,我好想你,”钱映仪贴近他,眼里浮动着闪闪烁烁的光,语调是这半月来从未有过的轻松,“秦指挥使,你想不想我呀?”
秦离铮双臂搂紧她,“想,怎么不想。”旋即带着日思夜想的爱恋,急迫地俯身去寻她的唇,微凉的吻霎时被点燃,带着对彼此疯涨的思念。
半晌,钱映仪喘不过气,一把推开他,被他攫紧手腕,盯着两个手心里的痂痕看了片刻,复又问,“还疼不疼?”
钱映仪微嘟的唇扬得高高的,脸贴近他的胸膛,轻声道:“怪事,才刚还隐隐觉得疼呢,你一出现,它就不疼了。”
她挑一挑他的下颌,指腹碾磨着那一圈冒出尖的青茬,“你是我的良药,是不是?”
秦离铮不由地再次感叹又重新领教了一个崭新的她,捉着她的手腕,往那些痂痕上轻轻吻着,“那就请快些好起来。”
两人黏糊半日,钱映仪倏然一个猛子自秦离铮怀里起身,把秦离铮看得发蒙,“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