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离铮回身笑望王弋,“王大使还不知道吗?你的那位远房表亲,裴官人,早在去年便有了同你分割开的心思,怪只能怪你酒量不好,一时醉酒把这些腌臜事都告诉了他。”
王弋骇然,回过神来一时怒骂不已,骂过了,又是一股深深的惶然。
蔺边鸿这厢仍在嘴硬,意图把罪责都推去已尸骨无存的燕榆身上,“什么地主!你说先前在江宁被状告的那几个?那不是余巡抚已经断过的案子?彼时燕如衡还在一旁陪审,温涧舟因何又有十几万两白银?不都与燕家有关?桩桩件件,哪一个有我蔺家人参与!”
“谁说没有?”秦离铮瞥着蔺边鸿,话却是对手下说的,“把人带来。”
潮湿阴冷的诏狱里,没几时旋进一道身影,跟在锦衣卫身后,低垂着脑袋。
蔺边鸿险些以为自己迷障了眼,肥手把眼搓揉片刻,登时骇目圆睁,“燕文瑛!”
他身后的荀芸一听起这名字,忙不迭地就从草堆里爬起来,黑漆漆的眼珠子死死盯着燕文瑛,半晌尖锐的嗓音里透着凄厉,“贱人!贱人!你还我完整的儿子!”
而蔺玉湖缩在角落里,木讷抬脸望向燕文瑛,起先有片刻的怔然,半晌竟如失了心智的孩童一般死命往墙根底下缩,半张脸隐在黑暗里,嘴唇不停翕合,舌头露出半截时,鲜红刺眼,“你别过来,你别过来,阴司老爷!你别收我,我晓得什么是报应了,我晓得了!哈哈,你别过来!”
秦离铮漠然看着他发疯,目光落向蔺边鸿,“时至今日,她未露过面,燕蔺两家的姻亲关系仍在府署的档案里存着,身为你的儿媳,她也可算作你蔺家的人,她的证词,可够我抓你?”
蔺边鸿微张着嘴,恨眼把燕文瑛紧紧盯着,却再也说不出什么狡辩的话来了。
秦离铮冷扫他陡然变色的脸,嗤笑一声,行过燕文瑛身侧时,道:“放你过了几个月的自由日子,你也该满足了,燕家只剩你一个,待你的供词呈到皇上面前,是死是活,全凭皇上如何处置燕家。”
燕文瑛虽不如从前那般美艳,也穿着件普普通通的靛青色比甲,眼里却没有悔恨,只是一味地盯着蔺家人,旋即绽开个极其痛快的笑,自顾跟着锦衣卫进了狱房里。
她就坐在蔺玉湖的对面,静静把他瞧着,真真宛如阴司老爷一般。至于什么供词,什么燕家只剩她一个人,她不在意了。
她的魂魄早已自由。
一径行出诏狱时,锦衣卫来禀报,“指挥,一个不留神,让裴骥动作赶在前面,使他逃了。”
秦离铮把眉紧蹙,眼眸里仍透着冷,“派几个人一路沿着淮安府的方向去搜。”
“命人去范宅搜捡一趟,范宝珠曾收了燕如衡赠与她的盒子,拿到盒子后便来见我。”
“瑞王那头,凭他如何喊,不必管,我自有安排。”
锦衣卫应声退下。
雨势渐小,先前自燕宅传开的那股浓重怪味已然不见。
秦离铮掀眼望向黑漆漆的天空,想着钱映仪今日被吓得不轻,复又垂眼轻扫一身狼藉的自己,念她一惯爱干净,不由地笑了笑,不再停留,登时拔脚离去,只道换身衣裳,干干净净地去找她。
这厢钱映仪正仰脸发怔瞧着檐下滴落的雨,喃喃道:“雨小了”
“燕宅的火势灭了,”钱林野稍显低沉的嗓音自她身后传来,“你别太往外站,染了风寒怎么办?”
小花厅里坐着钱家众人,许珺握着杯盏轻呷热茶,语气悚然,还带着后怕的余韵,“这燕三郎怎会想着要炸死一双父母?”
“他不是燕榆亲生的,”钱映仪回身往钱玉幸身旁伏腰坐下,歪脸贴紧钱玉幸的膝头,“我今日才从阿铮他们嘴里听见,燕榆身患隐疾,原先那位亲儿子早已死了,他是燕榆胞弟所生。”
众人有短暂的讶然,钱玉幸轻转眼珠,猜测道:“你先前与我们说,他并不是个只知办恶事的人,难不成,他是铁了心要带着燕榆一起下阴司地狱?”
绕来绕去,一双假父母,一个或许有真情实意的儿子,早已碎得连片衣角都寻不见,如今再计较燕如衡的目的,已然没什么用。
钱映仪没有再搭腔,只拢着钱玉幸不撒手,暗道变起天来当真可怖。
钱林野在翰林院做了几年编修,自然也十分敏锐,牵出一缕叹息,“金陵的官场动荡,今日过去,必定是这个请去问一问,那个请去喝一喝茶,一时之间,只会是人心惶惶。”
钱兰亭跟着点头,疲态尽显,显然是刚从工部回来没多久,跌靠在椅上。
对于燕家发生的事,他只是叹道:“既为官,又不该一门心思要贪,如今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贪来的东西半点没享受成,早知如此,当初又何必为了银子算计这个算计那个,兜兜转转,死了一了百了,可苦的百姓又该找哪个去评说呢?”
他年轻时便治家严谨,今番听闻此事,更是一再对钱林野强调,“记着爷爷同你说过的话,身为钱家子弟,无论是做人做事,要对得起坦荡清白这几个字。”
钱林野自是沉声应下。
钱映仪心里的滋味芜杂得说不清,她见雨势渐小,便干脆起身道:“我先回房了。”
提着灯笼一路行至云滕阁,推门进屋,便见秦离铮孤坐榻上,屋子里也没点灯,水晶珠帘折晃出一丝细微的光映在他的脸上,尤显飘渺。
她倏然眼眶一热,稀稀散散的水晶珠子扑在她的肩头,停了片刻,她便猛然跑上前抱住了他,也不说话,只默然抱紧他。
秦离铮稍有惊愕,闻听她在细细啜泣,忙把她拉起来细看,顺手点了一旁的银釭,嗓音软了又软,“好好的,怎么还哭了?别哭,别哭,你今日被吓着了,是不是?”
“太不真实,”钱映仪垂着眼,吸着鼻子叹了声,“原来生死就在一念之间。”
瞥见他身旁高几上隔着一个四四方方的锦盒,她反手拿指腹揩拭泪痕,问,“这是什么?”
秦离铮起身牵着她的手往案前走,顺势把锦盒打开,“是燕如衡在死前赠给范宝珠的,我还没看,但我猜,里面或许有些什么东西,是他想借范宝珠的手传递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