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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
部门的主任是一个六十来岁的男子。他那玩具娃娃似的脸,还有他赌气一般噘着的嘴唇,都给人一种印象,好像他马上就要哭出来。这无疑是疲惫的结果,责任太重啊。他领导着国家的信息部,更不用说还有整个审查部门,五百人马,其中很大一部分是高等师范毕业的、有大学或中学教师资格的教师,以及军官、外交人员,这可不是一件小事情。只要一走进大陆饭店,这个蚁穴般热闹的场所,你就能够明白,他眼睛下面厚厚的一层黑眼圈不是因为一个稍稍偏晚的晚会造成的,也不是因为有一个脾气暴躁的妻子的缘故。
“柯艾戴斯先生嘛,”他若有所思地说,“我跟他见过一两次面……一个很值得钦佩的人!”
坐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年轻男子,乖乖地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显出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在他那厚厚的圆眼镜片后面,透出了那类心不在焉的人才有的一道奇怪得有些模糊的目光,这种疑虑而又亢奋的神态,主任常常能在那些知识分子的脸上观察到。他们往往被一门尖端学科的艰难工作所折磨,东方语言。此时此刻,主任正捏着一封来自法兰西远东学校的信,上面有乔治·柯艾戴斯的签名,此人向他热烈推荐自己的学生,说这个学生很认真,很执着,很有责任感。
“您会说越南语、高棉语……”
戴西雷严肃地给予肯定。
“我同样还有,”他补充道,“泰语和嘉莱语[30]的优良成绩。”
“很好,很好……”
但是,主任有点儿失望。他又懒洋洋地把那封信放下,放在他的办公桌上。人们感觉他是一个被命运所压垮的官员。
“年轻人,我的问题,不是东方国家,在那一方面,我们拥有了相当有能力的人才。一个东方语言的教授已经带了他的三个弟子一起过来了。在这个领域中,我们已经满岗了,对您来说真的是可惜啊。”
戴西雷使劲地眨巴了一阵眼睛,他明白了。
“不,”主任继续说,“我的问题,您要知道,那是土耳其。我们只有唯一一个会土耳其语的专家,可是工业和商贸部又从我们这里把他给挖走了。”
戴西雷的脸一下子就亮堂了起来。
“我兴许会有用的……”
主任睁大了眼睛。
“我的父亲,”年轻人不慌不忙地解释说,“曾做过土耳其公使馆的秘书,我的整个童年都是在伊兹密尔[31]度过的。”
“您……您能说土耳其语吗?”
戴西雷抑制住一阵假谦虚的窃笑,从容回答道:
“我当然不会翻译穆罕默德·艾芬迪·佩赫利万的作品[32],肯定不会的,但是,要是让我来对付伊斯坦布尔和安卡拉的报刊,那么,我敢保证……”
“好极了!”
对戴西雷刚刚虚构的土耳其诗人,主任一定很难找到其痕迹,但是,他是那么高兴,因为,上天有眼,把这么一个年轻人给他送上门来了,他盼望这样的事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戴西雷在一个接待人员的带领下,走上了一条迷宫一般的路,穿越位于斯克里布街的这家豪华大饭店的一条又一条走廊,要知道,就在这家大饭店的四百个房间中,隐藏了一支支以掌控信息为使命的队伍。
“您的复员是因为?”主任随口问道,他站起身,准备送他出门。
戴西雷痛苦不堪地指了指他的眼镜。
在这家被政府征用的豪华大饭店中,你会碰到一大群人,一群烦躁不安的、杂七杂八的人,有穿正装的男士,穿军装的军人,忙忙碌碌的大学生,拿着卷宗的秘书,上流社会的女子,你很难弄得明白他们都是何许人也,在此地有何公干。在这里,议员们尖声地叫嚷,记者们到处寻找某个负责人,法学家们彼此打招呼,司法执达员们一路走过大饭店,还把他们镀金的链子弄得叮当直响,教授们结队而行,讨论理论,人们还看到一个戏剧演员直挺挺地站立在大厅中,要人家对一个问题作出回答,但没有人听清楚他的问题,于是,他就只好悻悻然地消失,哪里来还回哪里去。找推荐走后门的人和良家子弟的注意力是惊人的,因为所有人都希望能融入这一军人与共和派人士的云集之地,而早先,假如可以这样说的话,它是由一位著名的剧作家领导的,如今,几乎已经没有人还记得那位剧作家都说过些什么话了,他早已被一个来自国家图书馆的历史学教授所代替,而这整个地方也处在一个早年是审查制度攻击者而如今晋升为信息部部长的家伙的严格控制之下,所有这一切具有一种市井生活的乱七八糟的模样,并且对那些知识分子、女人、藏匿者、大学生有一种巨大的吸引力,包括对历险家们。戴西雷立即感觉到了一种如鱼得水的自在。
“有了土耳其的报刊,您就有了可做的事。”主任总结道,说着,他伸出一只手,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您会发现消息有些滞后……”
“请您放心,我将尽我的所能来消除它,主任先生。”
执达员把他带到一道房门前,那房间的逼仄充分表明了政府部门对土耳其的相当不重视。位于房间中央的桌子上,堆放了一些报纸和杂志,戴西雷甚至都读不出它们的名称来,在他看来,这些似乎没有任何重要性可言。
在把这些报刊打开、翻看、揉皱、随意地剪贴、堆积之后,他就前往档案室去了,找来最近几个星期的几份报纸,据此顺手撰写了一连串的简讯,充当选自于土耳其报刊的关于法国与盟军的一般性消息。
他坚信,没有人会想到把他的工作去跟大使馆的照会或公报作对照,毕竟事情只关涉到地球上的一个小小角落,所有人对此全都会毫不在乎,而在从一本1896年出版的《法土词典》中钓到一些入门技巧之后,他就投入到了充满热情的总结中,在总结中,他解释说,土耳其的中立政策,是伊斯坦布尔政府中一场内部斗争的结果,斗争的一派是梅尔凯兹土地运动,是由一个名叫努里·威赫菲克的新领袖领导的,另一派则是亲西方的Il?ml?sag?[33]派。很显然,我们是很难弄明白,戴西雷凭空编造出来的这一内部斗争的主要人物,到底真的希望得到什么,但是,报告写得很能抚慰人心,它总结道:“土耳其作为东方世界和西方世界之间的门厅,假如投入欧洲的冲突中来的话,会令人十分担心。但是,正如对土耳其报刊的认真阅读所能揭示的那样,法兰西在其中始终令人艳羡地散发出光芒,这两个派别尽管互相作对,却都对我们国家都有着一种强烈的爱好,因此,无论如何,法兰西都将在穆赫伊-伊·古尔塞尼[34]和穆斯塔法·凯末尔[35]的祖国,找到一个真诚、确切、稳固的盟友。”
“好极了。”
主任很高兴。他通常只有时间读一下报告的结论部分,而这一结论让他备感宽慰。